
6月4日,粉笔CEO张小龙发布《致中国人民大学师生的道歉信》,就前一天在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的演讲风波公开致歉。
他表示,自己在活动中因个人言行失当,中途离场并发表不当言论,给在场师生造成困扰,也破坏了正常交流氛围,对此向所有老师和同学郑重道歉。
张小龙在道歉信中称,此次事件责任完全在自己,愿意接受批评并进行深刻反思,同时对给中国人民大学及哲学院带来的负面影响表示歉意,并愿意承担相应责任。
这封道歉信,可视为对此次风波核心事实的间接确认。
网传信息显示,6月3日,张小龙受邀前往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开展职业规划讲座。原定内容围绕考公辅导行业展开,但正式开场前,他临时将主题改成了“AI时代的职业生涯规划”。
随后,他向学生推荐自己眼中的高潜力方向,甚至提出“最好炒科技股,更好的是炒美股,再好一点的是带着全家一起炒股”等观点。
面对现场反响平淡,张小龙情绪逐渐失控,先后发表“来炫富”等挑衅性言论,并辱骂在场学生“活该找不到工作”,最终愤然离场。事件迅速在社交平台发酵。
如果仅看现场表现,张小龙无疑是失态的。但比起粗口和争吵,更值得关注的是这场演讲为何会一步步走向失控。表面上,这是一次情绪失控事件,实际上,更像是两个信息茧房之间的对话,最终演变成一场“鸡同鸭讲”的闹剧。
学生觅考公之术,讲者聊就业之道
从活动设置来看,双方从一开始就不在同一个频道。

张小龙最被公众熟知的身份,是公考培训行业从业者。公开资料显示,他毕业于中山大学哲学系,2006年进入公考培训行业担任讲师,2013年加入猿题库负责公考项目,后创办粉笔科技。
对于人大哲学院的学生而言,他们愿意来到现场,很大程度上是冲着“考公经验”和“职业路径”来的。张小龙恰恰是这个领域最有经验的人之一。但他临时改主意,不想讲这些。
按照网络流传的内容,张小龙给出的理由包括:考公竞争越来越激烈、培训行业本身面临萎缩、公司也在裁员,许多老师、分析师和工程师都面临职业压力。
换句话说,学生想听的是“如何上岸”,张小龙想讲的却是“别把全部希望押在上岸上”。学生期待获得考公的方法论,张小龙给出了“打破路径依赖”之世界观。双方的期待从开场就发生了偏移。
业内人看到风险,学生找更多可能
张小龙的很多观点之所以引发争议,一个重要原因在于,他是在用行业内部人的视角看待考公。有人批评他“赚考公人的钱,却看不起考公的人”;也有人认为,这是一个行业老兵的真实感受。
客观来看,张小龙对于考公市场的判断并非毫无依据。2006年,他进入公考行业时,国考平均录取率约为2.06%;2015年创立粉笔科技时,国考平均录取率约为1.7%;而去年国考平均录取率已降至1.35%,媒体普遍以“国考难度再创新高”形容。从行业角度看,竞争确实越来越激烈。

但问题在于,人大哲学院学生所处的环境,与普通考生并不相同。
中国人民大学2018年毕业生就业质量报告显示,哲学本科毕业生就业率达到100%。哲学院2024年发布的信息显示,近两年本科升学率接近90%,毕业生就业率超过93%,大量学生进入本校、清华、北大以及海外名校继续深造。
尽管就业率较过去略有回落,但放在全国高校毕业生群体中来看,人大哲学院学生无论是升学还是就业,仍属于相对优势群体,与“活该找不到工作”这样的评价显然相去甚远。
也就是说,张小龙看到的是全国就业市场的平均值,而许多人大学生面对的是头部高校毕业生的现实处境。一方在谈行业总体风险,一方在考虑个人发展的更多可能性机会。
双方讨论的是同一个问题,却不是同一个层面。
学校想要促就业,就业逻辑已变
相比考公本身,张小龙临时更换的主题“AI时代的职业生涯规划”,或许才是这场风波最值得讨论的部分。
过去几年,“文科无用论”曾一度甚嚣尘上。但随着人工智能进入应用落地阶段,情况正在发生变化。
数据显示,今年以来,部分头部AI企业中文科岗位占比已从5%提高到20%至30%。一些企业甚至专门设置“AI叙事设计师”等岗位,明确要求具备中文、哲学、社会学等背景。
原因并不复杂。当AI开始走向商业化,技术本身已经不是唯一竞争力。如何理解人、理解社会、理解伦理,正在成为新的需求。机器越来越擅长计算,但依然需要人来决定边界、设计规则和构建叙事。
这也是许多高校正在调整培养模式的原因。例如,北京师范大学推出“汉语言文学+人工智能”双学士项目;复旦大学探索跨学科培养;中国传媒大学则进行了较大规模的专业调整。

相比之下,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近年来也在推进应用伦理建设,增设人工智能伦理等选修课程,但整体培养体系仍然以学术深造为主。哲学院2024年发布的信息显示,大量本科生继续升学,其中本校继续深造占据重要比例。
这就带来一个问题:如果越来越多学生通过升学延长就业周期,那么真正的就业竞争压力是否只是被暂时推后了?学校希望通过升学和培养帮助学生获得更好的发展机会,但市场需要的,却可能是更强的跨学科能力和实际应用能力。
张小龙的粗口和失态,当然不值得辩护。但如果只把这场风波理解成一次“企业家骂学生”,或许也错过了其中更值得讨论的部分。
最后,这个魔幻的演讲风波揭示了一个道理:当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信息茧房里时,沟通过程本身就容易变成一场鸡同鸭讲,最终结果就是一地鸡毛。

信息乌托邦——众人如何生产知识
[美]桑斯坦 著
毕竞悦 译
法律出版社2008-10
“如果有人告诉你一些你早已知道的事情,你往往会更喜欢这个人,也会对自己更满意。”在信息过载的时代,人们很容易退回自己的认知舒适区,只接收能够印证既有观点的信息。久而久之,偏见被不断强化,人群也更容易滑向非理性的群体狂热。
在《信息乌托邦》中,凯斯·桑斯坦提出了“信息茧房”这一概念:人们倾向于只听自己愿意听的、能够让自己愉悦的声音。而打破信息茧房,恰恰意味着与这种愉悦感对抗。真正有价值的信息,往往不是让人感到舒服的信息,而是那些挑战既有认知、迫使我们重新思考的信息。
编辑:北塱
统筹:钱琪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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