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林建潮

一、 海知道的事
外公在我记忆里没有面容,只有声音。
那声音来自母亲的讲述,来自深夜厨房里压抑的啜泣,来自每个台风天窗外呼啸的风里——我总觉得,那风声里混着外公的正字戏,咿咿呀呀,时断时续,像潮水退去时留在沙滩上的残韵。
他姓黄,生于辛亥年的石井村。母亲说,外公是那种“天塌下来当被盖”的性子。在靠海吃海的金厢,这样的性子不知是福是祸。
石井往东一里,是洲渚。洲渚不远处的观音岭海滩上,立着一块巨大的花岗岩,叫“镇海石”。明万历年间,岭东道胡时化题下“镇海石”三字,后来又有总兵邓万林题“永镇安澜”。几百年来,这块石头面朝大海,像一位沉默的老兵,守着这片海域的潮起潮落。而在它南侧的洲渚海边,另立着一块纪念碑,记录着近百年前周恩来总理和几位重要人物从此渡海赴香港的历史。
大人物渡海,可幸的是,有接应有谋划,还有更大的使命和天命,是惊险一跃。小人物渡海,不幸的是,只有一艘船和九条命,是孤注一掷。
外公的渡海,要从他入赘洲渚说起。

二、 草绳床与借米年
外婆姓卢,洲渚人。十九岁那年,命运给了她双重打击:出海的丈夫再没回来,襁褓中的儿子同日夭折。这在当时的渔村,据说是女人们共同的宿命,但外婆这种命运多舛,应该是极例了。
外公入赘时,带来了一艘“撮鸟船”——那种能容四五人的小渔船。他是掌舵的“舵公”,外婆补网,母亲是长女,后面陆续有了我从未谋面的五个舅舅。一家八口,挤在二洲村一间面海的窄小石屋里。
母亲记忆里最深的,是那张“床”。
其实不是床,是两张长凳架着门板,用草绳纵横绑扎。夜里,几个孩子挤在上面,翻身时要喊“一二三”,一齐动作。有一晚,草绳突然崩断,孩子们像下饺子般滚落地上。没有哭,因为知道哭了也没用——草绳要等外公下次卖鱼才有钱换新的。
更深的记忆是某个除夕。家里米缸空了,外公天不亮就去石井村借粮。母亲带着弟弟们缩在墙角,听着邻村的鞭炮声。黄昏时,邻居小女孩跑来,看到冷灶空锅,转身端来半碗米:“阿姐,先煮粥,别饿着弟弟。”
那碗粥,米少水多,清澈得能照见屋顶的椽子。但六个孩子喝得呼噜作响。很多年后,母亲说:“那是我吃过最香的一碗粥。因为知道,世上还有人,不忍心看你挨饿。”

三、 溺亡的童年与未竟的潮汐
我的童年,是在一种巨大的贫困与死亡的阴影下度过的。
我常想,外公一家的不幸固然惨烈,但在那个年代,我身边同辈孩子的命运,同样是触目惊心的。
我和村里十个发小一起长大。他们的人生,似乎只有三条路:一是跟着父母的足迹或关系从事渔农盐业,二是铤而走险逃港另谋生路,三是去外乡打杂工。他们中有不少没有活到深圳改开时吸纳大批劳工的时代机遇,前景一片暗淡。
而在这十条年轻的生命里,竟有五条,在成年前后就戛然而止:
最早的是平,小学毕业后便踏上了远行的路,却死于沉船;
邻居打石匠的儿子畅,十八岁左右参与一次“走私”活动,死于乱枪下;
村里的小木匠扁,婚后不久,因极度疲倦,骑摩托车一头扎进路边一堆海沙里,当场丧命,抛下少妻幼子;
炎,在操作人力板车运货时翻车,被倾压的重货活活压死,命运与扁如出一辙;
还有蓬,因家庭矛盾,绝望地跳井自杀。
十个孩子,折损过半。我成了村里唯一靠读书走出外面的孩子。每次想起他们,我都无法用“命运不公”来轻描淡写。那是底层生命在缝隙中挣扎时,被时代巨轮无情碾过的痕迹。

四、 被海吞没的女婴
这种对生存的极度焦虑,甚至扭曲了最本能的人性。
母亲曾告诉我一件沉重的事。在那些年月,因为极度贫穷,也因为没有有效的计划生育措施,渔家的夫妻如果生了女娃,有时会抱去海边,抛进大海。
外公也曾有过这样的经历。母亲是幸存的长女,后来保住的是她的五个弟弟。当我问及那些未能长大的妹妹时,母亲沉默了很久,说:“后来生的女娃,有被‘处理’掉的。”
这种重男轻女的思想,不是一句“愚昧”就能谴责的。那是在生存线挣扎的人们,固执地认为儿子才能成长为劳动力,才能延续家族的香火。当贫穷剥夺了人最基本的体面时,那种对性别的残酷筛选,是生活所逼,也是那个时代最悲凉的注脚。
我不能替先辈原谅,但我必须记住。记住这种底层先辈的不容易,记住那些被海吞没的、连名字都没有的女婴。那不光是愚昧,更是贫穷对人性最残忍的绞杀。

五、 正字戏与夜航
外公爱唱正字戏。
这是陆丰本土的古老剧种,唱腔高亢激越,多唱忠臣义士、金戈铁马。外公不识字,戏文是全凭耳听心记的。渔闲的夜晚,几杯土烧酒下肚,他就会哼起来。母亲说,外公最爱唱的是《薛仁贵征西》里的段子:
“寒江关外风雪紧,白袍染血未解甲……”
声音混着海风湿咸的气息,在石屋里盘旋,飘进南海无边的夜色里。母亲说,外公唱戏时眼睛会亮起来,那种亮,不是一个渔人在唱,是一个人在借戏文里的角色,过另一种人生——那个白袍小将,寒微时受尽冷眼,却终能扬眉吐气,征战四方。
可现实的人生,并没有戏文里的转机。
因为是外村人,性子又散淡,外公在洲渚常受排挤。渔汛好时,他的船总被挤到最差的位置;分鱼时,他的那份总最瘦最少。更让外公屈辱的是,因为一些琐事,村霸竟把口水直接吐在他脸上——他只能擦掉,不能还手,因为他是外村人,在这个村子里没有根。更让外公寒心的是,有年台风,他的船缆被人偷偷割断,船撞在礁石上,修船的钱攒了整整两年。
那时,远方像远处灯塔的光。陆续有冒险成功的人捎信回来,说那边机会多。外公心动了——不是为了发财,是为了一口气,为了让孩子不必再睡草绳床,为了除夕夜能有碗真正的米饭,为了不再有孩子因为贫穷而被迫抛弃。

六、 最后那顿饭
出海前一个月左右,外公突然来了蕉园村。
母亲已经外嫁到这里。外公来的那天,带了几条晒好的鱼干,说是新打的。他坐在母亲家的灶前,喝着热茶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。他说洲渚的日子越来越难熬了,鱼也越来越少了,几个舅舅都长大了,饭量一个比一个大。
母亲听得出来。外公没有直接说“我要走”,但那些话里的意思,她全听懂了。
“阿爸,不可不可!”母亲放下手里的活,声音发颤,“要忍!再难,也要忍一忍啊——”
外公低着头,把茶杯转了又转,半天没说话。最后他抬起头,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决绝,也有愧疚:
“阿凤,阿爸对不起你。但家里这个样子,再忍下去,大家都得饿死。”
母亲后来反复回忆那个下午。她说外公那天坐了很久,临走时摸了摸我的头——那时我还在母亲怀里吃奶。外公什么也没说,只是摸了摸我的头,然后起身,消失在蕉园村的泥路上。
那是母亲见外公的最后一面。

七、 那场没有归程的渡海
决定是在一个冬夜做出的。
外公找来几个同样不得志的渔人,凑钱买了条“大撮鸟”——比普通撮鸟船稍大一些,但也大不了多少。外婆、五个儿子——大舅、二舅、三舅、四舅、五舅。大舅的妻子和怀里刚满月的儿子,一家九口,连同那几个渔人,挤上了这条船。
人多,船小,很拥挤。但外公顾不了那么多了。
多年后,我陪母亲回村子,和几位依然健在的老人围坐聊起当年。老人们补充了一个重要的细节:外公原本计划再等一两个潮汐周期才走,但其中一位同行者有点异心,情急之下,外公决定比原计划提前出海。
外公是经验丰富的舵公,他不会不知道,那个夜晚的海况并不好。但那个年代,渔民没有精准的天气预报,他只能凭经验判断。而这一次,命运没有给他容错的空间。
那晚没有月亮,只有稀疏的星光映在漆黑的海面上。外公在船头点起一盏渔灯,灯光昏黄。帆吃满了风,船像离弦的箭,射进黑暗的海洋。渔灯越来越小,终于融入无边的夜,像一颗星坠入了深海。
后来我常想,那盏灯不是被风浪吹灭的,是被一种更大的东西吞没的——是贫穷,是排挤,是那个年代底层人逃不掉的宿命魔咒。外公提前了一晚出海,逃过了官府,却没能逃过风暴。这或许就是命运的残酷之处:你以为你在挣脱,其实你只是在走向另一场更大的围困。

八、 真相的重量
沉船从未被发现。那晚同在风浪中挣扎的大货船一名远亲伙计回来报了信,但那艘大货船的船长见死未加以施救。
在惠州一带的海面,早起捕鱼的渔民看见过散落的船板、倒扣的木桶、湿透的衣物。没有尸体——大海吞没什么,从来不留痕迹。
消息传到蕉园时,母亲正在补网。她手里的梭子掉了,线断了,网眼裂开一个大洞。她没有哭,只是呆呆地看着海,看了整整一天。
直到我八岁那年,一个台风夜,我在睡梦中被压抑的哭声惊醒。循声走到厨房,看见母亲蹲在灶前,肩膀剧烈颤抖,却用手死死捂住嘴。
“妈?”
母亲抬头,满脸是泪。昏黄的煤油灯下,泪水像珍珠,一颗颗砸在斑驳的砖地上。
“阿潮……你外公他们……没了……全没了……”
那是我第一次听见“没了”这个词。它不是“死了”,不是“走了”,是“没了”——像沙滩上的脚印被潮水抹去,像从未存在过。
母亲断断续续讲了七年前那个下午,讲了她的哭喊,讲了那盏渔灯,讲了后来的消息。最后她抱着我,把脸埋在我幼小的肩头:
“阿潮,大海……大海它不认人啊……不认你是好人坏人……不认你有多苦……说吞,就全吞了……”
那一夜,我长大了。

九、 海的两种面孔
外公的消失,让我对海有了双重认知。
一方面,我畏惧它。每当台风来临,海浪像发疯的巨兽扑向堤岸,我会想起那艘消失在黑暗里的船,想起外公最后那个笑容,想起外婆、五个英俊健康的舅舅、大舅母、那个刚满月的婴儿——他们曾在怎样的绝望中挣扎?
可另一方面,我又渴望它。每个晴朗的午后,我会跑到纳潮水闸上,看远航的轮船在地平线上拖出烟痕。我想知道,海的那边是什么?是什么让外公宁可赌上一家九口的性命,也要渡过去?
这种矛盾撕扯着我。夜里,我会做关于海的梦:有时是我在海中挣扎;有时是我站在船头,驶向朝阳升起的地方。
母亲看出了我的挣扎。一个黄昏,她带我到外公失踪的那片海滩。潮水正在退去,露出平滑的沙地。
“阿潮,你怕海吗?”
我点头,又摇头。
母亲笑了,那笑容里有和外公一样的散淡:“海就是这样,你越怕,它越凶;你不怕,它反而温柔。”她指着退潮后沙滩上留下的无数小洞,“你看,每次大浪退去,都会留下这些气孔。里面的螃蟹、贝类,就靠这些孔呼吸,等下一次涨潮。”
“外公他们……没有这样的气孔。”
“有的。”母亲蹲下来,挖开一个沙洞,里面有一只小小的招潮蟹,“你看,它这么小,潮水一来,整个洞都会被淹没。但它每次都能活下来——因为它知道,潮水会退,天会亮,只要活下去,就有下一次涨潮。”
她站起来,望向海天相接处:“你外公的选择,就像这螃蟹。明知可能被淹没,还是要挖这个洞。不是勇敢,是本能——活下去的本能,让家人过得更好的本能。”
那一刻,我忽然懂了外公。他的渡海,不是冒险,是求生;不是逃避,是奔赴;不是在赌命运,是在挣命运。

十、 正字戏的余音
外公走后,村里再也没有正字戏的声音。
但奇怪的是,我长大后总能在各种地方听见它的余韵:在风声里,在潮声里,在母亲低声哼唱的正字戏“啊伊噯”和儿歌里,甚至在我自己心里——当我后来在芝加哥的密执根湖边,在法兰克福的美因河岸,在香港维多利亚港,在上海滩的黄浦江畔,那高亢激越的调子就会响起:
“寒江关外风雪紧,白袍染血未解甲……”
原来,外公从未真正离开。他化成了海的一部分,化成了风的一部分,化成了家族记忆里最沉痛也最坚韧的底色。他用自己的消失,在我——他只在襁褓之中见过一面的外孙——心里,刻下两道深痕:
一道叫敬畏——对命运,对自然,对那些不可抗力的敬畏。这让我在后来的商海浮沉中,始终保有必要的清醒。我知道,再精密的计算,也抵不过一场意外的风浪。
一道叫勇气——明知道可能覆没,依然要扬帆的勇气。这让我在人生的每个关口,当所有人都说“太冒险”时,我会想起外公在暗夜里拉起风帆的背影。然后深吸一口气,说:“开船。”

十一、 渡海的另一种形式
很多年后,当我真的渡过了外公未能渡过的海,站在香港太古城向海写字楼的落地窗前,我突然明白了:
外公的船虽然沉了,但他的渡海,其实成功了。
因为他用一场悲壮的覆没,在我心里,埋下了“一定要渡过去”的种子。这种子在我体内生长,发芽,最终长成参天大树,托举着我飞越了他梦中遥望的海洋。
他的渡海,以另一种形式,在我身上完成了。
而当我带着蕉园的孩子们看艺术展,当我为父亲与我当年捐资修建的教学楼题写校名,建起“心归处”书画室时,我其实在完成外公未竟的航程——不是地理的航程,是命运的航程:让后代不必再为一口饭赌上性命,让他们在安全温暖的教室里,学习如何更体面、更从容地“渡海”。
外公想要的那个彼岸,不是任何具体的地方。是一个让孩子不必睡草绳床的世界,是一个除夕夜家家有米下锅的世界,是一个人的尊严不会被轻易践踏的世界,是一个不再有女婴被抛入大海的世界。
他没能抵达。
但我,我们,正走在这条路上。

十二、 石碑与歌声
如今,洲渚海边那座纪念碑旁,多了一块小小的草皮,和一圈鹅卵石砌成的爱心无字碑,那是母亲有一次和我回去望海,凭吊外公坚持要摆立的,上面没有任何文字,但在我的心里,始终浮现着这样一段文字:
此处海面,曾有一艘渔船载着外公一家九口,驶向远方。他们未能抵达,但他们的方向,就是光的方向。
没有名字,没有日期,像大海本身一样沉默。
但我每次回家乡,都会去镇海石那边站一会儿,再去洲渚海边站一会儿。海风依旧,潮声依旧,远处有点点白帆。我会轻声哼起外公唯一留下的那几句正字戏:
“寒江关外风雪紧,白袍染血未解甲……”
歌声被海风吹散,融进无边的蓝色里。而恍惚间,我仿佛看见——在很远很远的海平线上,有一盏渔灯,明明灭灭,像永不沉没的星。
那是外公的灯。
也是我的灯。
是所有在命运之海上航行的人,心里那盏——明知可能熄灭,却依然要点燃的灯。

作者简介
林建潮,跨界行者。广外英语系毕业留校,赴美获伊利诺伊大学广告学硕士,为首位获此学位的中国留学生。早年辗转美、欧、港从事广告,曾任李奥贝纳中国首任首席代表,后创办华伦媒体并任凯伦传媒CEO。2012年退隐,转战投资、艺术与公益,兼任多校客座教授。读书、写字、学画、唱戏、弄箫、配音,亦事写作。兼任广外大上海校友会创会会长、汕尾校友会荣誉会长,香港马会公益顾问、贵州玉屏箫笛博物馆名誉馆长。通晓数国语言及闽粤潮方言,于艺术与日常间探寻生命可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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