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家好,这里是《亚洲观察》系列,今天继续聊聊亚洲的事儿。流传百年、写进教科书的元朝"四等人制",究竟是板上钉钉的历史事实,还是子虚乌有的后世谣言?
中国的历朝历代中,元朝是一个非常扑朔迷离的朝代,关于它的记述大多停留在残暴和压迫之上。而元朝的制度当中,最令人诟病的就是四等人制度。具体来说,人按民族分为四等:蒙古人最优等,享尽一切荣华富贵。
色目人也就是西域各民族,算是第二等,可以在社会上享有各种特权;第三等的汉人,指的是原来金国所在地区的人,在社会上算是下层,不具备向上流动性;而最底层的是南人,也就是过去南宋疆域里的汉人,他们处于社会的最底层,受尽欺辱压迫。

如此的四等人制度,在中学教科书里是必讲的内容。可是若翻阅史书便会发现,最早提出这一四等人制度的,是清末民国初年的学者屠寄,所著《蒙兀儿史记》距离元朝灭亡已经超过500年了。
那么元朝当时,四等人制度是否有明确规定,究竟是否真实存在,这在学术界一直是争论不休的问题。元朝时期,近现代意义上的民族概念尚未形成。而在蒙元朝廷的各种文献典章制度当中,也不见把人按照民族划分等级、区别对待的记载。
在这四等人当中,色目人的问题尤其复杂。谁是色目人,当时就已经有完全不同的说法。《元典章》中记载,有官员经过讨论后认为,除汉儿、高丽、蛮子人外,俱为色目人,那么蒙古人也算是色目人的范畴。

至于色目人有多少种,有的资料认为30多种,有的认为70多种。如此范畴都没有明确规定,自然谈不上出台明文政策对不同民族区别对待。蒙元时期的最高地方长官,名叫达鲁花赤。通常认为,这样的长官只能由蒙古人担任。
但历史资料表明,由于蒙古人数量少,色目人和汉人也都担任过达鲁花赤的职位。然而就算没有基于民族的歧视,也不代表歧视和压迫不存在。事实上,整个中国古代社会,等级制度是社会一个非常重要的根基。
这样的等级制度虽然可以被冠以各种名目,比如礼法或者内外有别,但歧视却如空气一般无所不在。其中官吏对民众的歧视,是理直气壮的。在蒙元之前,科举制给读书人打造的一个幻梦,就是自己可以一朝翻身,"朝为田舍郎,暮登天子堂"。

而蒙元的统治并不完全依赖科举制,爬上来的读书人在当时做官一个非常重要的凭借叫"根脚"。这根脚大致可以理解为背景或靠山,根脚人可以被理解为"二代",或者上头有推荐保举的人。
元末明初的权衡在《庚申外史》中就提到:"元朝之法,取士用人,惟论根脚。"当时科举取士并非没有,而是科举出来的最多只能做到中层管理。对于蒙古统治者来说,这也是在没有现代政治的情况下,解决统治广大地域时信任问题的最便捷途径。
既然整个蒙元帝国的顶层都是蒙古人,那他们的根脚人自然会偏向于跟他们语言、风俗类似之人。久而久之,这群根脚人和朝廷就形成了利益共同体。

到了这一步,事情就比较清楚了:蒙元时期的等级制并非基于民族,而是基于对统治者的远近亲疏,以及传统社会中官吏对民众理所当然的歧视。而在这个过程当中,由于接近蒙古统治者的"自己人"多是本族,就会给人以蒙元帝国以民族把人分成若干等级的印象。
事实上,蒙元远没有那么高的觉悟。汉人普遍抱怨的"内北国而外中国,内北人而外南人",指代的是政治决策权,而不是特权等级制。
后世通常拿来论证元朝四等人制度的一个证据,是《元典章》里面有这么一段记载:"如有蒙古人殴打汉儿人,不得还报。"猛一看,这确实是蒙古人对汉人赤裸裸的歧视。但这里的"蒙古人",指代的是蒙元皇帝禁卫军怯薛歹。

到了元朝中后期,怯薛歹是根脚人当中的根脚人,他们别说殴打汉人了,殴打一个毫无背景的蒙古人也是有特权的。而蒙元一代,虽然根脚人大体上是蒙古人居多,但汉人也可以获得这样的地位。其中最典型的就是蒙元灭南宋、立下功劳的张弘范家族。
到了蒙元后期,汉人在根脚中占的比例也不少,甚至元朝灭亡的时候,汉族根脚人自杀殉国的绝不在少数。还有大量的汉人在明朝建立之后,以遗民自居,怀念故元,躲着不肯出仕。朱元璋对蒙古人,也不像今天某些极端民族主义者所意淫的那样。
他对蒙元、尤其是北元抵抗比较激烈的贵族,当然是大杀特杀;但对投效大明的蒙古人,还是采取招抚优待政策。所以明朝军队里一直有大量蒙古骑兵,比如靖难之役的时候,保护朱棣的核心力量就是这些人。

如此情况下,可以得出一个结论:有为数不少的汉人在蒙元时期获得了根脚的身份,而蒙元的歧视并非严格按照民族来划分。直到明朝建立,汉人和蒙古人也绝非"汉贼不两立"。
而由于大明朝廷需要依赖蒙古人的战斗力,所以到了明朝,这些蒙古军人也在处处比大明的平头百姓高一头。事实上,从元朝灭亡之后相当长一段时间里,历史资料都没有提到过所谓元朝四等人制度。
等到清朝的魏源写《元史新编》的时候,注意到了蒙元的民族内外亲疏有别这一特性,他在书中提到了北人、南人,又增加了色目人印象,在他看来,这三类人的地位不同。

1916年,日本的历史学家在魏源的基础上更进一步,提出这三类人地位不同,类似于印度的种姓制度,泾渭分明不可逾越。
到了屠寄写《蒙兀儿史记》的时候,就在日本历史学家的基础上进一步发展,认为元朝社会分为蒙古人、色目人、汉人和南人四个等级,且存在基于民族的系统性歧视压迫。这一说法没有任何第一手的历史资料去佐证,后来也闹出了不少笑话。
金庸先生曾访问北京大学。他的武侠小说有那么几部,都是以元初元末的历史为原型的。既然如此,他便向北大学者询问:元朝的四等人制度,有没有当时的历史资料可以直接印证?结果查了半天,发现并没有,闹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乌龙。

尽管如此,元朝四等人制度被提出来的时间是20世纪初。当时整个世界,民族主义都是最强烈的思潮,而中国由于外国的侵略,也有着深深的民族忧患危机。如此的元朝四等人制度完美地契合了民族主义思潮,于是得以迅速传播,甚至还写进了历史教科书。
比如钱穆在写《国史大纲》之时,就把元朝四等人制度放在了非常显著的位置。后来这四等人制度也就进入中学教科书,成了一代又一代学生对元朝的最大印象之一。在学术界,随着越来越多的资料可以被讨论,四等人制度到底存在不存在,成了一个争论的焦点。
现在学术界有一种看法,即描述元朝社会,相对于四等人制度,"内外圈制度"可能要更合适一些。讲到这里,四等人制度的话题就可以告一段落。用鲁迅的一句话作为结尾,那就是:元朝的四等人制度本就是无所谓有、无所谓无的,说的人多了,那就便真有了罢。

尽管真实的元朝并不存在基于民族划分的四等人制度,但那赤裸裸的歧视和特权阶级为非作歹,却是真实存在的。压迫本来就是悲惨不合理、值得反思的,而不是因为它是民族压迫才值得反思。
回望这场持续百年的历史误读,元朝的所谓"四等人制",不过是民国学者屠寄在1934年《蒙兀儿史记》中的主观归纳,被后世教材与自媒体层层加码,最终从假说变成了"国策"。真实的元朝,蒙古平民照样破产流亡、卖身为奴,汉人丞相、南人富商比比皆是。
元朝的差距,从来是官与民、贵与贱的差距,而非族群之间的等级鸿沟。所谓"汉人最卑微、南人不如狗",完全是脱离史实的恶意抹黑。

更值得一提的是,元朝是中国历史上罕见地不推行强制同化、不搞剃发易服、不兴文字狱的大一统王朝,蒙古、汉、西域、伊斯兰、基督教等多元文化在中原共生共存,元曲、书画、科技、商贸皆达历史新高度。
历史最可怕的从不是朝代的兴衰更迭,而是被加工的伪史代代相传。我们看待历史,最忌讳刻板印象、人云亦云。元朝有其统治漏洞与末期腐败,但绝不该背负凭空捏造的骂名。每一个王朝的功过是非,都该基于史料、忠于真相。
这是本期《亚洲观察》,咱们下期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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