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场声势浩大的学术打假风暴过去4个月后,耿同学在杭州“上岸”了。
9月7日,浙江省科普联合会透露,博主“耿同学讲故事”(耿洪伟),正式落户杭州,受聘为浙江传媒学院科普产业学院特聘讲师。
浙江科联会的周国辉会长是这样说的:“像耿同学这样敢于直言且做事严谨的年轻人,主动做了许多政府部门和相关机构分内之事,实属不易。”同时他也提醒,“耿同学是高流量、高话题性的博主,但必须坚持正确导向。”
短短两句话,点出了事情的关键:一个体制外的年轻人,以民间监督者的身份,完成了本属于专业监管人士的工作。这难能可贵,但他若一直游离于体制之外,那恐怕难免有缺乏“正确导向”的风险。
这个让顶尖学者人人自危的“草莽英雄”,也曾是正统学术赛道的追光者。
耿同学本硕毕业于吉林大学,后考入北航生物专业攻读博士。他原本走的是一条标准精英路线,目标就是进入学术体制,拿到学位、职称、项目,成为科研体系内的一员。但读博第五年,他选择退学,全职做科普博主,成了学术体系的“局外人”。
他接受采访时自述,他的退学理由可以总结为“学术理想破灭”:实验失败是家常便饭;“优化”数据是圈内普遍现象但令他良心不安;即使顺利毕业找到教职工作,收入还不如做自媒体高。
博士肄业后,他陆续发布了40余条科普视频,流量不错,但算不上出圈。真正让他爆红的,是今年4月开始的数记打假重拳。月余之间,他凭借专业功底,严谨论证,接连曝光多位杰青、长江学者、院士候选人的学术不端问题。
多起案例查实落地,一众平日里手握科研资源与学术话语权的顶尖精英,在耿同学的举证之下,纷纷跌落神坛,身败名裂,职位尽失。
在监管滞后、自查乏力的学术圈,他以一己之力,填补监督空白,搅动学界风云,彻底走红网络。
数月之后,耿同学进入了曾令他大失所望的“高校圈”,实现了曾求而不得的“上岸梦”。
耿同学是体制的失意者。美国学者图尔钦在《危局:精英、反精英与政治解体之路》一书中提出一个观点:追逐体制失意的精英,是一类极具社会能量的群体。

社会教育扩张,大量高学历人群被培养出来,但体制内的岗位名额有限,很多拥有知识、智力、抱负的人,卡在晋升关口,预期落空,很容易变成危险的“反精英”。历史上屡试不第的科举失意者破坏力着实巨大:比如失意的黄巢,挥兵入长安,留下“天街踏尽公卿骨”的血色浩劫;比如失意的洪秀全,席卷东南,酿成“江南千里成焦土”的人间惨剧。
某种意义上,耿同学的打假之路,带着相似的宿命感,他曾是这个体系的求学者,没有拿到那张入场券,最后给这个体系里的某些既得利益者造成了不小的“杀伤力”。只是他的杀伤力不来自暴力,而是舆论权力,即通过维护学术公平,获取广泛的民意支持。
在这点上,其实耿同学还有点像古代的“游侠”。北师大历史学院副教授曲柄睿在《忽如远行客:秦汉的游士与游侠》一书中,专门讨论这个群体。秦汉是游侠最鼎盛时代,他们大多身处权力边缘,最终脱离王朝既定身份轨道,不靠官府授予的身份获取地方影响力。他们信守自己认定的是非准则,用司马迁的话说就是“其言必信,其行必果,已诺必诚,不爱其躯,赴士之厄困。”

游侠的本质,是在公权力之外,以个人判断“替天行道”。他们不是天生的反叛者,很多人最初的理想本是入仕,在体制内施展抱负。当体制通道无法容纳自己的坚持,便转身走向民间,以私信恩义行监督之事。
大一统帝国成型后,朝廷不再容忍民间分享权威。汉武帝时最有名的游侠郭解,重承诺,救危难,虽无官职,但各地有矛盾的人不去找县令断案,反而千里投奔郭解,请他主持公道。汉武帝洞悉这种布衣所掌握的隐性权力,将郭解灭族。他没有造反,也没有犯法,但他的民间威望,压过了官府,在地方形成了一套体制外的、私人化的是非判断、生杀予夺体系,这是大一统皇权不能容忍的。游侠兴盛的时代自此慢慢终结了。
可能有人会把耿同学的“上岸”解读为游侠被体制收编,还有人担心,游侠一旦被体制“招安”,会不会收敛锋芒,不再肩担道义。
“招安”这词儿说得有点重,《忽如远行客》里写,游士与游侠,本质上都是时代里的远行客,他们的选择,往往是时代缝隙里长出的个人出路。现代社会和秦汉最大的不同,在于弹性:既可以容纳体制内的学者,也能给肄业博士、民间科普创作者留有空间。
一个月前,耿同学已经成立新公司,“杭州耿同学科技有限公司”,并在B站开了新账号“耿同学科创行”,账号简介是“讲好中国科创故事”。
无论耿同学如何选择,都是他的自由。网友不必将惩恶扬善、清理学术江湖的使命强行赋予他。江湖游侠不必永留江湖,也不必强入庙堂。他可以在二者之间,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,继续前行。
撰文 | 钱琪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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