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林建潮

我十三岁离开金厢。不是我跑得快,是那个年代的路短——小学五年,初中两年,金厢中学的高中部说撤就撤。我们那一届,初二读完,全县重新划片统考,考不上龙山中学,书就念到头了。
金厢初中全级六十个人里只过了七个。我总分排在第四。英语,全县第二。

放榜那天海风很大。我想起"老兵房"金厢中学初中部的那些下午,英语启蒙老师吴求老师借给我泛黄的英文书,我为了记单词,自己发明了一种“手舞足蹈”记忆法,我管那叫"双管齐下记忆法"——口中念念有词,不在沙滩时就用手指在空中比划,在沙滩上就用竹枝划。第一个学会的英文单词是Book。那些字母写在沙地上,潮水一来就没了痕迹,可它们没有白写。潮水带走了沙滩上的竹枝,却把我送到了龙山中学的半山腰。

龙山中学卧在绿荫里,乾隆年间的书院遗风还在。彭仁干老师宿舍的灯常常亮到很晚,温惠恩老师的化学实验冒着气泡,玻璃仪器里的液体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。语文课的陆丰诗人卓之老师手写的诗稿墨香浮动,他为我的名字写了一句:"船到津边已无水,今朝忽闻水来西。"
他写的诗句藏着我的名字——建潮。
父亲当年给我起名时,大约也藏着同样的期许——建,是立得住,是撑得起;潮,是纳得进,也冲得出去。一个名字,两位长辈,隔着不同的年月,竟暗合得如此蹊跷。那时我不懂,以为只是老师对学生的期许。后来才明白,那是一句谶语——我的命,就是在看似没水的地方,等来了一阵西水。

但十五岁那年,西水还没来。
第一次高考,我选了理科,才十五岁。因为小学一年级就错过了第一学期,跳级读书,根基薄得像一层盐霜。放榜那天,总分只够上汕头农业专科学校。面前两条路:去汕头学畜牧,或者到洛阳学越南语——那位洛阳来的招生老师穿着军装登门,说我有语言天赋,毕业后就是军官待遇。
对一个十五岁的乡下少年来说,这是一条现成的路。体面,安稳,看得见终点。
父亲坐在发旧的八仙桌旁,淡淡问我:"你自己想怎样?"
我说:"还是想学英语。"
父亲没说话。他后来只说了一句:"老话讲,命里有时终须有,命里无时不强求。"
我不服。
不是愤怒的不服,是一种很安静的东西——就像在龟地妈祖庙写给胡校长的大字报那次,我撕下那张纸时心里那份被海风抚平的执拗。我知道父亲的话有他的道理,但在那个十五岁的下午,我觉得命里没有的,我偏要去求。
要学英语,就必须转文科。转文科,就意味着在不到一年时间里,自学完历史和地理的全部课程,还要在来年的高考里超出录取线。这不是努力就能解决的,这是拿命换。
感谢龙山为复读生开了夜校。白天,我在父亲单位附城粮所打零工,跟着母亲在粮仓里扛粮包,贴补生活。
我体重八十斤左右。每一包一百斤。一天五十包。
头三天,肩膀磨破了皮。血渗进粗布衬衫,和汗水黏在一起,脱衣服的时候像撕下一层皮。我瘦弱,但倔。咬着牙一趟一趟地走,谷仓里灰尘飞扬,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稻谷的碎屑。
有一天,母亲踩到了地上的竹杠。
她仰面摔了下去。一百斤的粮包压在身上。
我吓出一身冷汗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母亲从小肩挑盐担到驳船,腿脚比一般女人健壮,她挣扎着爬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说没事,继续扛。

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,什么话也说不出来。那个瞬间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:如果我不把这条路走通,我妈还要扛多少包?我爸还要沉默多少年?那些在溺亡中没活下来的人,那些把希望托举到我肩上的三代人,他们押的就是这一把。
那天晚上回到家里,我趴在桌上翻开地理课本,眼泪滴在等高线地图上,晕开一小片水渍。

彭仁干老师仍是我学习英语最坚实的岸。他时时问我的进度,马耀武老师总抱着年幼的孩子在家里为我解惑最难懂的英文语法。他们的信任像暗夜里的烛火——庄老师当年在金厢小农场讲孔乙己时点燃的那簇火,此刻又亮了。
父亲不再多言。他只在我伏案到深夜时,默默递来一杯热茶。那杯茶的温度,我到现在还记得。
十六岁,再次走进考场时,彭老师等在门外。
"考得怎样?"
"大多顺手,只少数拿不准。"
成绩出来:英语八十七分,史地双双及格,总分越过本科线。母亲那天特意做了荷包蛋,八仙桌上橘黄的灯光温柔地洒在每个人脸上。父亲轻拍我的肩膀:"有时需要的不是着急,而是坚持。你做到了。"
他没有说"命里有时",他只说了"坚持"。我知道他心里清楚——这不是命里有的,这是他儿子拿大半年扛粮包的血汗和不到半年的转科补习换来的。
因为选报英语专业,还要去邻县参加口试。那是我第一次离开陆丰。彭老师一路相陪,我们在普宁县城住进简陋的招待所。
主考官是中山大学的讲师,严谨中透着温和。我们用英语交谈了近半小时,发音、语调,他都仔细听。结束后我鼓起勇气问他:有没有可能成为他的学生?
他查过录取线,坦诚相告:"总分刚够,希望不大。不过广州外语学院更适合你,那里的英语专业很好。"
他还告诉我,广外创校时,曾有一批中山大学的优秀外语教师调了过去。
归途上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彭老师没说话,只是偶尔看我一眼,眼里满含欣慰。

如今坐在高铁上,窗外青山碧水次第掠过。我想起那些年慢悠悠的长途客车,想起已经谢世的父亲、老师们的音容笑貌,想起龟地妈祖庙,想起如今已被称作“金厢银滩”附近的金厢中学,还有蕉园村南海沙滩上那些被潮水带走的字母。
命运这东西,说起来玄妙。卓之老师写"建潮"二字时,未必知道他写下的是一句预言。父亲给我起名时,也未必想到那个字会在一个十三岁的少年身上应验。
但命运从来不是单向的馈赠。它给你关上一扇门,也给你留了一道缝——前提是,你得先看见那道缝,然后弯下腰,钻过去。
那些在沙滩上写过的字母,第一个是Book——书,第二个是Far——远方。潮水来了便带走,却在我心里扎了根。后来它们带我去了广州,去了北京,去了大洋彼岸。但一切的起点,不是命运选中了我,而是十三岁那年,金厢撤掉高中部时,我对自己说了一个"不"字。
船到津边已无水。
水来不来,不在西,不在东,在你敢不敢说——我不认命。

作者简介
林建潮,跨界行者。广外英语系毕业留校,赴美获伊利诺伊大学广告学硕士,为首位获此学位的中国留学生。早年辗转美、欧、港从事广告,曾任李奥贝纳中国首任首席代表,后创办华伦媒体并任凯伦传媒CEO。2012年退隐,转战投资、艺术与公益,兼任多校客座教授。读书、写字、学画、唱戏、弄箫、配音,亦事写作。兼任广外大上海校友会创会会长、汕尾校友会荣誉会长,香港马会公益顾问、贵州玉屏箫笛博物馆名誉馆长。通晓数国语言及闽粤潮方言,于艺术与日常间探寻生命可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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