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这是陆一第 01040 篇吃喝杂记】
厦门的馆子,热闹的太多,安静的太少。京泽开在社区商场的深处,日式小馆的调子,茶是热的,灯是暖的。仅俩包间。电话预约,厨师排菜。

这几年我越发稀罕"排菜"这个词。它意味着你把这一顿饭的选择权,交给一个愿意为你舌头负责的人。这世上肯为你下厨的不少,肯替你拿主意的,不多。


开场三小碟:香糯温州大鸭舌、潮汕南姜油柑、泥螺。鸭舌要啃,油柑要嚼,泥螺要嘬。三样东西,三种嘴上动作,是给舌头醒酒。南姜的辛、油柑的涩而后甘,把口腔打扫得干干净净,后面的菜才有地方落脚。



汤是红菇鸡汤汆海蚌。红菇长在闽西的山里,海蚌躺在本港的海里,隔着几百里路,在一只炖盅里碰了头。这是福建人才懂的山海之约:山的醇厚垫底,海的清甜浮面,汆得极快,蚌肉还是脆的。喝完这口汤你会明白,所谓风土,无需解释。

主菜上桌,先说说这只清蒸黄油蟹。"季节限定",不是饥饿营销,是时间只肯给这么多。掰开,膏是凝的,肉是甜的,丰腴得近乎奢侈。吃这种东西要专心,说话都是浪费。


清蒸野生红玫瑰,同是清蒸,却是另一种脾气。一条鱼能被"清蒸"对待,是鱼的体面,也是厨师的谦卑——不加一分,不减一分,火候到了就起锅,多一秒都是冒犯。香芒酱鲍鱼,果酱入馔,最怕甜腻盖过鲍鱼本味。好在这酱点到为止,酸与甜都在边上站着,还有一点点芥末的辛辣,没敢抢主子的位置。脆皮澳洲乌沙参,吃的是那一层脆,火要够,手要稳。溏心天妇罗富贵虾,壳很脆,虾脑溏心像海边正午的阳光,浓而不昏,刚刚好。




宁夏沙葱炒五花趾,是西北的草和牛身上的一块活肉,沙葱的野香把牛肉的甜顶了出来,一南一北,竟也不生分。五花肉米饭,家常到几乎不像“招牌”,可正是这碗,让人想起儿时灶台,穿越时空的味道。主食鲜虾天使面细而入味,金蒜奶油生菜脆得发响。甜品牛油果燕窝,清、滑、淡,来给舌头收摊。





真正让我记住这顿饭的,是最后那碟不在预想里的彩蛋——剁椒绍兴臭豆腐。吃到尾声,人已经有点飘了:鲍鱼、海参、燕窝,全在云端。这时端上来的臭豆腐,带着发酵的气息和剁椒的锋利,一口把人拽回地面。绍兴人写得出《孔乙己》里那碟茴香豆,也就做得出这种臭得理直气壮的东西。我想迅哥儿若在场,大概会放下筷子,慢慢说一句:这味道,实在。


出门时商场依旧安静。
我想,好宴席大抵如此:起于时令,落于人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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