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串红色的未接来电数字,整个人僵在了酒店走廊里。
九十六通。
从晚上七点到凌晨两点,整整九十六通未接来电,全部来自同一个人——对门邻居周姨。

我的手开始发抖。不是因为冷,而是因为一种从胃里翻涌上来的恶心感。五天前我们全家出发来三亚的时候,我妈还特意敲了周姨的门,告诉她我们要出门一周,冰箱里的菜都处理干净了,让她这周不用过来。
周姨当时笑眯眯地点头,怀里抱着她那三岁半的小孙子乐乐,嘴上说着“没事没事,你们玩得开心”,眼睛却一直在往我家门缝里瞟。
我以为这事就算交代清楚了。
可此刻站在三亚这家临海酒店的走廊里,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九十六个鲜红的未接来电标识,我突然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。
我深吸一口气,拨了回去。
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。
“小宋啊!”周姨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,带着一股尖锐的哭腔,“你可算接电话了!你知不知道我打了多少遍?你妈电话也不接,你爸电话也不接,你们一家人都干什么去了?”
我压着火气说:“周姨,我跟您说过的,我们全家来三亚旅游了。”
“旅游?”她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八度,“你们去旅游了,我家乐乐怎么办?他今天晚上还没吃饭呢!”
我愣住了。
“周姨,您这话是什么意思?乐乐是您的孙子,他吃饭的事……”
“我不管!”她打断我的话,声音里带着蛮不讲理的理直气壮,“平时都是你们家做饭给乐乐吃的,你们突然走了,孩子饿着肚子等了一晚上,你们良心过得去吗?”
我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。
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。
三个月前,周姨带着她孙子乐乐搬到了我们对门。她儿子儿媳在外地打工,把孩子丢给她带。起初只是偶尔在楼道里碰见,我妈客气地说了一句“有空带孩子来家里坐坐”,没想到这句话成了噩梦的开端。
第二天中午,周姨就领着乐乐敲开了我家的门。
“哎呀,家里煤气灶坏了,想着你家正好在做饭,就让乐乐过来蹭一口。”她笑得满脸褶子,把乐乐往前一推。
我妈是个心软的人,看孩子可怜,赶紧盛了两碗饭。
从那以后,周姨就像是掐准了点似的,每天中午十一点半,傍晚五点半,准时带着乐乐出现在我家门口。有时候甚至提前十分钟就来了,站在门口等着,生怕我们提前吃了。
一开始她还找个借口,什么“家里停水了”“今天懒得做”“乐乐就想吃阿姨做的饭”。到后来连借口都省了,直接敲门,进门就往餐桌前一坐,跟在自己家一样自然。
我跟我妈说过这事,让她别太好说话。
我妈叹了口气:“算了,街坊邻居住着,孩子也怪可怜的。再说了,不就多双筷子的事吗?”
可问题是,这不是多双筷子的事。
自从周姨开始带乐乐来蹭饭,她就再也没买过菜。有时候我们家做了红烧肉,乐乐吃得满嘴流油,周姨就在旁边笑着说:“还是你们家手艺好,乐乐回去天天念叨。”然后第二天又准时出现。
更让人不舒服的是,周姨从来不帮忙。吃完饭把碗筷一推,抱着乐乐就走了,连句谢谢都说得敷衍。有一次我爸感冒发烧,我妈忙着照顾,做饭晚了半小时,周姨就站在门口阴阳怪气地说:“今天怎么这么慢啊,乐乐都饿了。”
我当时真想怼她一句:您自己没长手吗?
但我妈拦住了我,说邻里之间别把关系闹僵了。
这次出来旅游,是我提议的。我跟爸妈说,咱们也该出去走走,放松放松。其实我心里清楚,我就是想躲开周姨那一家人。哪怕只有七天,我也想过几天清净日子。
可我万万没想到,人出来了,麻烦却没甩掉。
电话那头,周姨还在喋喋不休:“你们倒好,跑去海边玩,我和乐乐在家挨饿。小宋啊,做人可不能这样,你们走了也不跟我说一声,我这临时上哪儿弄饭去?”
我忍不住说:“周姨,我走之前我妈专门跟您说了,您当时还说知道了。”
“说了?我怎么不记得?”她的语气变得含糊起来,“就算说了吧,那你们也得考虑考虑乐乐的情况啊。这孩子肠胃不好,吃外面的东西我不放心。你们家做的饭干净,我一直都信得过。”
我简直要被气笑了。
“周姨,我们在三亚,离家里两千多公里,就算想给您做饭也做不到啊。”
“那你不会早点回来吗?”她脱口而出。
我沉默了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,然后周姨的声音又响起来,这次带了点哭腔:“小宋啊,你就当帮帮阿姨行不行?乐乐现在饿得直哭,我实在没办法才给你打电话的。你想想办法,看看能不能让你哪个朋友去家里给乐乐做顿饭?”
我闭上眼睛,深呼吸了好几次。
理智告诉我,我应该直接挂断电话。但骨子里从小被教育的那套“与人为善”的观念,又让我狠不下这个心。
最后我说:“周姨,我给我发小打个电话,让他帮忙送点吃的过去。”
“那敢情好!”周姨的声音立刻亮了起来,“记得让他们多做点,乐乐爱吃你们家那种红烧味的,少放辣椒,孩子吃不了辣……”
我没等她说完就挂了电话。
我站在酒店走廊里,看着窗外黑漆漆的海面,心里堵得慌。明明是我们花钱出来度假,为什么还要操心这些破事?
我给发小方磊打了个电话,把事情简单说了一下。方磊听完沉默了三秒钟,然后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问我:“你说的是认真的?你邻居让你从三亚叫外卖送到她家?”
“不是外卖,是让你帮忙送饭。”
“那不还是一个意思吗?”方磊的声音拔高了,“我说老宋,你是不是被人PUA了?这老太太摆明了是在欺负你们一家人,你还惯着她?”
我苦笑着说:“我知道,但孩子确实是无辜的。总不能真让孩子饿着吧?”
方磊骂了一句脏话,最后还是答应了。
他说他家冰箱里有昨天炖的排骨,热一热送过去。我千恩万谢地挂了电话,回到房间里。
老婆李媛正躺在床上刷手机,看我脸色不对,问怎么了。
我把事情跟她说了。
李媛听完,直接把手机摔在了床上:“宋远航,你是不是有病?”
我知道她要发火,赶紧安抚:“我已经让方磊去送了,没事了。”
“没事了?”李媛坐起来,眼睛瞪得溜圆,“你觉得这是送一顿饭的事吗?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那位周姨以后更有理由赖上你们家了!反正你们出去玩也有人帮着送饭,她连最后的顾虑都没了!”
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李媛说的没错,我心里其实也清楚。但有些事情,明知道不该做,可真到了那个节骨眼上,又狠不下心来拒绝。
这就是我的毛病。
从小到大,我都学不会拒绝别人。小时候同学借作业抄,我明明不想借,但还是借了。工作以后同事让我帮忙加班,我自己累得要死,还是答应了。就连结婚买房,中介说这套房子抢手让我加价,我犹豫了半天还是加了五万块。
李媛说我这是讨好型人格,我说我只是不想得罪人。
“你不得罪她,她就会得寸进尺。”李媛躺回床上,背对着我,“你自己想想吧,这件事到底该怎么收场。反正我丑话说在前头,要是回去以后她还天天来蹭饭,我就回娘家住。”
我知道她是认真的。
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全是周姨那张笑脸和她怀里的乐乐。
说实话,我对乐乐没什么意见。三岁半的孩子,什么都不懂,大人怎么做他就怎么学。真正有问题的是周姨,她把别人的善良当成了理所当然,把我们的客气当成了软弱可欺。
第二天一早,方磊给我发了条微信。
“昨晚去送了饭,你猜怎么着?那老太太开门第一句话是‘怎么才来’,连句谢谢都没有。我把排骨放下就要走,她还在后面喊‘明天早上别忘了送早饭’。”
我看着这条消息,感觉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。
方磊又发了一条:“老宋,我跟你说句难听的,你们家再不硬气起来,这老太太能把你家当成她家食堂吃到老。”
我回了个苦笑的表情。
接下来的两天,周姨的电话少了些,但每天还是会打两三通,要么说乐乐想我了,要么说家里什么东西坏了让我爸回去修,要么就是旁敲侧击地问我们什么时候回来。
每次接到这种电话,我都觉得自己像个傻子。
明明是她占了我们的便宜,怎么反倒像是我们欠了她似的?
第四天晚上,我们一家人在海边的大排档吃海鲜。海风吹着,啤酒喝着,气氛好不容易轻松了一点。我妈也难得露出了笑容,说这么多年了,还是第一次一家人一起出远门旅游。
就在这时,我的手机又响了。
又是周姨。
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,迟迟按不下去。
“又是她?”李媛放下筷子,脸色沉了下来。
我点了点头。
“挂掉。”李媛说。
“万一真有什么事……”
“能有什么事?”李媛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无非就是让你们回去给她做饭。宋远航,你能不能有点出息?”
我爸在旁边咳嗽了一声,放下酒杯说:“小媛说得对,远航,你得学会拒绝。这人啊,你越退让,她越得寸进尺。”
我咬了咬牙,按下了拒接键。
那一刻,我心里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。
可这份畅快只持续了不到五分钟。
手机又响了,还是周姨。这次我没接,她又打。我连续拒接了三次,第四次的时候,我妈终于坐不住了。
“要不……接一下吧?万一真有什么事呢?”
我看着我妈,突然觉得有些悲哀。我妈这辈子就是这样,一辈子都在为别人着想,一辈子都在委屈自己。她教会了我善良,却没教会我在善良的同时保护好自己。
我接通了电话,按了免提。
“喂,周姨。”
“小宋啊!”周姨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,“你们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我们周六的飞机,后天下午到家。”
“后天?那不是还得两天吗?”她的声音里透着明显的不满,“你能不能改签一下?明天就回来?”
我愣了一下:“为什么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我听到了乐乐的哭声。
“乐乐生病了,”周姨说,“发烧三十八度五,我一个人带孩子去医院不方便,你爸妈能不能早点回来帮我搭把手?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虽然对周姨有诸多不满,但听到孩子生病,我还是有些担心。
“乐乐发烧了?去过医院了吗?”
“还没去呢,我一个人抱不动他。你们赶紧回来吧,回来陪我去医院。”
我正要说话,李媛突然伸手拿过了手机。
“周姨,”她的声音平静但坚定,“乐乐发烧了您应该第一时间带他去社区医院,或者打120。我们在三亚,就算现在订机票也要好几个小时才能到家,根本来不及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
“你谁啊?”周姨的语气变了。
“我是宋远航的妻子,我叫李媛。”
“哦,是小宋媳妇啊。”周姨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屑,“我跟小宋说话呢,你把电话给他。”
“不好意思周姨,”李媛的声音依然平静,“他现在不方便接电话。您要是需要帮助,我可以帮您查一下附近的社区医院电话,或者帮您叫一辆车。”
“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呢?”周姨的声音尖锐起来,“乐乐都烧成这样了,你们还在外面玩?你们有没有良心?”
李媛笑了一声:“周姨,乐乐是您的孙子,不是我们的。他有您这个奶奶照顾,跟我们有什么关系?”
这句话像一把刀,直接捅破了那层窗户纸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周姨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冰冷:“行,你们一家人真行。我记住你们了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大排档的桌子周围一片寂静。海风吹过来,带着咸腥的味道,吹得桌上的餐巾纸猎猎作响。
我妈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我爸端起酒杯,一口喝干了里面的啤酒。
李媛把手机还给我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而我坐在那里,感觉自己好像刚刚做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决定,却又不知道这个决定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。
那天晚上回到酒店,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,再也没有响过。
但我的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。一方面,我觉得李媛做得对,有些界限必须划清楚。另一方面,我又忍不住去想乐乐是不是真的生病了,周姨一个人带孩子去医院会不会很困难。
我知道自己这种性格很讨厌,优柔寡断,瞻前顾后。可有些东西是从小刻在骨子里的,不是说改就能改的。
我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工人家庭,我爸是厂里的技术员,我妈是小学老师。他们从小就教育我要与人为善,要多替别人着想。这些话本身没有错,但他们忘了告诉我一件事:善良要有底线,否则就是对自己的残忍。
第二天早上,我试着给周姨打了个电话,想问一下乐乐的情况。
电话没人接。
我又打了一次,还是没人接。
我心里有些不安,但又隐隐松了口气。至少她没再打电话来催我们回去,这说明乐乐的情况应该不太严重。
我们按原计划在三亚玩完了剩下的两天,周六下午坐飞机回了家。
一路上我都在想,回去以后要怎么面对周姨。
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,继续维持表面上的和气?还是干脆把话说清楚,告诉她以后不要再带着乐乐来蹭饭了?
这两种选择我都不太想做。前者意味着一切又会回到原来的状态,后者则可能彻底撕破脸。
我想来想去,决定采取一种折中的方式:冷淡处理。见面打个招呼就行了,不再邀请她进门,也不再给她任何蹭饭的机会。
可我低估了周姨的脸皮厚度。
我们到家的时候是下午四点。刚把行李放下,还没来得及收拾,门就被敲响了。
我打开门,看到周姨站在门口,怀里抱着乐乐。
乐乐手里拿着一包薯片,吃得满嘴都是渣滓,看起来活蹦乱跳的,根本不像是生过病的样子。
“回来了?”周姨笑得一脸灿烂,仿佛之前那通不愉快的电话从来没发生过,“这几天玩得怎么样?三亚热不热?”
我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回答:“还行,挺热的。”
“那就好那就好。”她说着,已经抱着乐乐往屋里挤了,“我跟你说,你们不在的这几天,乐乐可想你们了。天天念叨着要吃阿姨做的饭,我这手艺不行,做出来的东西他不爱吃。”
我看着她已经跨进门槛的脚,心里那股火又窜了上来。
“周姨,”我挡在她面前,“我们今天刚回来,家里还乱着呢,还没来得及收拾。要不您先回去,等我们收拾好了再说?”
“没事没事,”她摆摆手,“你们收拾你们的,我帮你们看着乐乐。”
说着,她已经把乐乐放在了地上。小家伙轻车熟路地跑向客厅,直奔茶几下面的零食柜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回头看了一眼厨房方向。李媛正在里面整理冰箱,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看了一眼,脸色瞬间就沉了下去。
“妈,”我朝屋里喊了一声,“您出来一下。”
我妈从卧室走出来,看到周姨和乐乐,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。
“周姐,您来了。”
“可不是嘛,”周姨一屁股坐到沙发上,翘起了二郎腿,“你们走了这么多天,可把我想坏了。来来来,乐乐,叫爷爷奶奶。”
乐乐嘴里塞着薯片,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。
我妈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周姨,最后叹了口气,转身进了厨房。
我知道,她又妥协了。
那天晚上,周姨和乐乐照例在我家吃了晚饭。吃完饭后,周姨擦了擦嘴,抱着乐乐走了,临走前还不忘说一句:“明天早上我带乐乐过来吃早饭啊,这孩子就爱吃你家熬的粥。”
门关上的那一刻,我听到了厨房里传来的一声脆响。
李媛摔了一个碗。
我快步走进厨房,看到她蹲在地上,手里攥着一块碎瓷片,指节捏得发白。
“李媛……”
“你别跟我说话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,“宋远航,我跟你说过的,回来以后要是她还来,我就回娘家。你是不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?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你什么你?”她站起来,眼眶通红,“刚才她进来的时候,你为什么不拦着?你爸妈为什么不拦着?你们一家人是不是觉得被人占便宜是一件很光荣的事情?”
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。
“你知道吗,”李媛的声音哽咽了,“我不是在乎那几顿饭钱。我在乎的是你们家人的态度。你们明明知道这样做不对,明明心里也不舒服,可就是不敢说一个‘不’字。你们怕什么?怕得罪人?怕被人说闲话?还是怕别人觉得你们不够善良?”
她抹了一把眼泪:“善良不是这样的。善良不等于让别人骑在你头上拉屎。你这样不叫善良,叫懦弱。”
说完,她扔下手里的碎瓷片,转身走出了厨房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地上的碎片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那天晚上,李媛睡在了客房。我一个人躺在主卧的大床上,盯着天花板发呆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方磊发来的消息:“听说你们回来了?那老太太没去找你们麻烦吧?”
我回了一个“来了”两个字。
方磊发了一长串省略号,然后说:“老宋,你要是再这样下去,我真看不起你。”
我看着那条消息,心里五味杂陈。
是啊,我也看不起自己。
可是改变这种事情,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难。尤其是当你从小就被教育要“懂事”、要“忍让”、要“以和为贵”的时候,拒绝别人就像是在背叛自己的本能。
第二天早上六点半,门就被敲响了。
我透过猫眼往外一看,周姨抱着乐乐站在门口,乐乐手里还拿着一个小碗,看样子是准备来装粥的。
我没有开门。
敲门声持续了大概两分钟,然后停了。我听到周姨在外面嘟囔了一句什么,接着是隔壁门关上的声音。
我松了一口气。
可没过多久,我的手机就响了。
“小宋啊,你怎么不开门呢?”周姨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满,“不是说好了早上过来喝粥的吗?”
我握着手机,手心全是汗。
“周姨,”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,“我想跟您说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以后……您能不能别再带乐乐来我家吃饭了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。
我继续说:“我知道您是觉得我们家的饭菜合口味,但我们也有自己的生活。天天做饭招待客人,确实挺累的。而且我们家儿媳妇也不太习惯家里总有人来吃饭,希望您能理解。”
我说完这段话的时候,感觉自己后背都湿透了。
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明明是对方做错了事,可开口拒绝的人却像是在做贼一样心虚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然后周姨的声音响了起来,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:“小宋,你这是……赶我走?”
“不是赶您走,是想跟您商量一下,以后吃饭的事……”
“商量什么?”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,“你们家以前不是挺欢迎我们的吗?怎么出去旅个游回来就变卦了?是不是你媳妇在背后说什么了?”
“跟我媳妇没关系……”
“怎么没关系?”她冷笑了一声,“我就知道,肯定是她在挑拨离间。小宋啊,我可跟你说,你娶的这个媳妇不是什么好东西,心眼坏得很。你看看她那天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,什么叫‘乐乐是你的孙子不是我们的’?这话是人说的吗?”
我感觉自己的血压在飙升。
“周姨,请您说话放尊重点。我媳妇是什么样的人,我心里清楚。”
“好好好,我不说她。”周姨的语气缓和了一些,“小宋啊,你看这样行不行,我也不天天去你家吃了,隔一天去一次,行不行?”
“周姨……”
“或者我交伙食费也行,”她赶紧补充道,“一个月给你们五百块钱,够了吧?”
我感觉一阵无力感涌上来。
她根本没明白问题的本质在哪里。
这不是钱的问题,也不是频率的问题。问题的本质在于,她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把别人家当成自己家的食堂。
“周姨,”我深吸了一口气,“这不是钱的事。我们一家人也需要有自己的空间和时间。您要是实在不方便做饭,可以找社区食堂,或者叫外卖,都很方便的。”
“外卖?那东西能吃吗?”她的声音又尖锐起来,“那些外卖都是用地沟油做的,你想毒死我家乐乐啊?”
“那您可以自己做……”
“我做不了!”她打断我的话,“我一个老太太,又要带孩子又要做家务,哪有时间做饭?”
我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反驳的话。
因为她说的确实有一部分是事实。一个人带孩子确实不容易,尤其是没有帮手的情况下。
但这不能成为她绑架别人的理由。
“周姨,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温和,“我理解您一个人带孩子辛苦,但这件事我真的帮不了您。您还是自己想别的办法吧。”
说完,我挂断了电话。
挂断之后,我的手还在抖。
我靠在墙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感觉自己像是跑了一场马拉松。
客厅里传来脚步声,李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走廊尽头,看着我。
“你刚才说的话,我都听到了。”她说。
我看着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走过来,轻轻握住了我的手:“做得不错。”
就这四个字,我差点没绷住。
接下来的一整天,隔壁都没有任何动静。
我原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,虽然可能会尴尬一段时间,但至少我们恢复了正常的生活。
可事实证明,我还是太天真了。
当天下午,我正在书房里处理工作邮件,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。
我走到窗前往外一看,心脏猛地一沉。
楼下单元门口围了一圈人,周姨正站在中间,一手拉着乐乐,一手挥舞着一张纸,正在大声说着什么。
我仔细听了听,隐约听到几个关键词:“没良心”“白眼狼”“欺负孤儿寡母”。
我穿上鞋就往外冲。
到了楼下,我看到周姨正站在人群中间,声泪俱下地控诉着我们家的“罪行”。
“你们大家给评评理,”她抹着眼泪说,“我一个老太太,一个人带着孙子,多不容易。他们家以前说得可好听了,说什么‘街坊邻居互相照应’,结果呢?出去玩了几天回来就把我们娘俩赶出来了!连口饭都不给孩子吃!”
旁边几个大妈纷纷附和:“这也太过分了。”“就是,孩子多可怜啊。”“邻里之间怎么能这样呢?”
我站在人群外围,感觉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。
“周姨,”我挤进人群,“您这是在干什么?”
她一看到我,哭得更凶了:“小宋啊,你来得正好,你当着大家的面说说,是不是你们把我跟乐乐赶出来的?是不是你们说不让我们再去你家吃饭了?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。
我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。
“是,”我说,“我确实说了,让您以后别再来我家吃饭了。”
人群中发出一阵骚动。
“你们听听,你们听听!”周姨的声音更加凄厉了,“他自己承认了!他们一家人就是这么绝情!”
“但是,”我提高了声音,“我有我的理由。”
我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。从周姨第一天带乐乐来蹭饭开始,到每天准时准点出现在我家门口,到从不帮忙从不道谢,再到我们去旅游期间她打了九十六通电话逼我们回来,以及乐乐根本没有生病的事实。
我说得很平静,没有添油加醋,也没有情绪激动。
只是把事实摆了出来。
人群安静了下来。
有几个人的表情发生了变化,开始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向周姨。
周姨的脸色变了,她指着我说:“你胡说八道!我什么时候打过那么多电话?你别在这里污蔑我!”
“要不要我把通话记录给大家看?”我拿出手机,翻到那天的通话记录页面,举起来给周围的人看,“九十六通未接来电,全是您打的。时间是七月十二号晚上七点到七月十三号凌晨两点。”
周姨的脸色由红转白。
“还有,”我继续说,“您说乐乐发烧了让我们回来帮忙,可我回来以后看到乐乐活蹦乱跳的。您为什么要撒谎?”
“我……我那是……”她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。
人群中有个大爷咳嗽了一声,说:“老周啊,这就是你的不对了。人家好心好意帮你,你不能把人家的好心当成理所应当啊。”
“是啊,”另一个大姐也说,“蹭饭蹭到人家家里去,还逼着人家从三亚回来,这也太离谱了。”
风向变了。
周姨站在人群中央,脸色难看得吓人。她死死地盯着我,眼神里满是怨恨。
“好,好,”她咬着牙说,“宋远航,你有种。我今天算是看清你了。你们一家人都是伪君子,表面上装好人,背地里算计人。”
说完,她抱起乐乐,转身就走。
乐乐趴在她肩膀上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那双大眼睛里满是茫然,显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人群慢慢散开了。
我一个人站在单元门口,感觉浑身虚脱了一样。
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。我只知道,有些事情如果不做,就永远不会有改变。
那天晚上,家里的气氛很微妙。
我妈一直沉默不语,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但眼神飘忽,显然心思不在电视节目上。
李媛做了一桌子菜,大家都吃得很安静。
吃到一半的时候,我妈突然放下筷子,说了一句:“远航,你今天做得对。”
我抬起头看她。
她的眼角有些红:“妈这辈子就是个软性子,什么都忍着让着,到头来也没落着个好。你能站出来说‘不’,比妈强。”
我爸在旁边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我鼻子一酸,低头扒了一大口饭,把那股情绪咽了下去。
接下来的几天,周姨没有再出现在我家门口。
但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。
我开始在小区里感受到一种若有若无的异样眼光。有些人看到我会刻意避开视线,有些人则会凑在一起小声议论什么。
我知道,周姨肯定没少在外面编排我们家。
但我不在乎了。
因为我发现,拒绝别人这件事,一旦迈出了第一步,后面就没那么难了。
一个星期后的傍晚,我下班回家,在楼下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。
他大概三十岁左右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,脸上带着疲惫的神色。他站在单元门口抽烟,脚下已经有七八个烟头。
我走过去的时候,他叫住了我。
“你是宋远航吧?”
我停下脚步:“你是?”
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,伸出手:“我是周姨的儿子,我叫钱大军。”
我愣了一下,握住了他的手。
他的手很粗糙,指节粗大,满是老茧,一看就是干体力活的。
“我妈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他说话很直接,带着一种北方男人的直爽,“我今天专程从外地赶回来的,就是想当面跟你道个歉。”
这下轮到我愣住了。
“道歉?”
“对,”他挠了挠头,有些不好意思,“我妈那个人吧,一辈子就那样,爱占小便宜,嘴巴又碎。我跟我媳妇在外地打工,把孩子丢给她带,也是没办法的事。她一个人带孩子确实辛苦,但这不是她麻烦别人的理由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递给我:“这里面是三千块钱,算是我替我妈妈补偿你们这几个月的饭钱。我知道肯定不够,但这是我目前能拿出来的全部了,剩下的等我年底发了奖金再补上。”
我看着那个信封,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钱大哥,这钱我不能要……”
“你必须拿着,”他坚持道,“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。我妈做的事我都知道了,换成是我,我也受不了。你能忍这么久,已经是仁至义尽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我已经跟我妈说好了,以后不会再让她去麻烦你们家。我也在附近找了个托儿所,白天把乐乐送过去,晚上我自己带。虽然辛苦点,但总比让孩子跟着我妈到处蹭饭强。”
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,突然觉得有些心酸。
他也才三十出头,本该是人生最好的年纪,却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。老婆孩子要养,老妈要管,自己在外面拼死拼活地赚钱,回到家还要处理这些鸡毛蒜皮的烂摊子。
“钱大哥,”我把信封推回去,“钱我真的不能要。你也不容易,这钱留着给乐乐买点好吃的吧。”
他还要坚持,我摆了摆手:“真的不用。只要你妈以后不再来我家蹭饭,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了。”
他苦笑了一声:“你放心,绝对不会了。”
那天晚上,钱大军执意要请我去楼下小馆子喝酒。
我们两个人坐在路边摊上,一人一瓶啤酒,聊了很多。
他告诉我他在建筑工地上干活,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。媳妇在工厂里上班,两口子拼命攒钱,想在这座城市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。
“我现在最大的愿望,”他喝了一口酒,看着远处高楼上闪烁的灯光,“就是能在城里有个窝,不用太大,够住就行。然后把乐乐接过来上学,让他接受好一点的教育,别像我一样,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打工了。”
我看着他眼角的皱纹和鬓角的白发,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这个世界上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。周姨固然可恨,但她也不过是一个被生活逼得走投无路的老人。她用错了方式,把自己的不幸变成了绑架别人的工具。
而钱大军,他才是真正值得同情的那个人。他在生活的泥潭里挣扎,却没有失去做人的底线。
他知道什么是对,什么是错。
那顿酒喝了两个多小时。分开的时候,钱大军用力握了握我的手,说了一句让我记忆深刻的话。
“兄弟,谢谢你。你教会了我妈一课,也教会了我一课。做人可以穷,但不能没骨气。可以求人帮忙,但不能把别人的好心当成理所当然。”
我回到家的时候,李媛还没睡。
她坐在沙发上等我,看到我一身酒气地回来,皱了皱眉:“跟谁喝的?”
“周姨的儿子。”
她愣了一下:“她儿子?来找你麻烦了?”
“没有,”我摇摇头,“他是来道歉的。”
我把事情的经过跟她说了。
李媛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:“看来这一家人还是有明白人的。”
“是啊,”我坐到她身边,“其实想想,周姨也挺不容易的。儿子儿媳都不在身边,一个人带孩子,年纪大了精力跟不上,做饭做家务都吃力。她之所以盯上我们家,大概也是因为实在没办法了。”
李媛看着我:“你不会又心软了吧?”
“没有,”我说,“心软归心软,原则归原则。我可以理解她的难处,但不代表我要继续纵容她的行为。”
李媛靠在我肩膀上,轻声说:“你能这么想,我就放心了。”
后来的日子,周姨果然没有再出现在我家门口。
有时候在楼道里碰见了,她会低着头快步走过,假装没看见我。我也乐得清闲,不再主动打招呼。
倒是钱大军,偶尔会在周末带着乐乐来小区里玩。看到我的时候,他会停下来聊几句,问问近况。乐乐也会奶声奶气地叫我一声“叔叔”。
有一次,我看到钱大军在楼下教乐乐骑自行车。小家伙歪歪扭扭地骑着,他在后面扶着车座,满头大汗。
那一刻,我突然觉得这才是生活本来的样子。
没有那么多的算计和纠缠,有的只是一个父亲想要给儿子更好的生活。
两个月后的一天,我收到了一条银行短信通知,账户里多了五千块钱。
紧接着,钱大军的电话打了过来。
“兄弟,钱收到了吧?”
“收到了,这是怎么回事?不是说好了不用给钱的吗?”
“那不行,”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,“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。这几个月我接了个大活,赚了些钱,先把之前的账清了。以后咱们谁也不欠谁的,见面还能做个朋友。”
我握着手机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对了,”他又说,“乐乐上幼儿园了,就在小区对面那个公立园。我媳妇也调回来了,在附近找了个工作。以后我们一家三口就在这边扎根了,有空来家里坐坐。”
“好,”我说,“一定去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站在窗前,看着楼下正在小区花园里玩耍的孩子们。
阳光很好,照在树叶上闪闪发光。
李媛走过来,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:“看什么呢?”
“没什么,”我笑了笑,“就是觉得,这个世界好像也没那么糟。”
她白了我一眼:“你这个人啊,就是太容易感动。”
“那不是挺好的吗?”我揽住她的肩膀,“说明我还有救。”
她靠在我怀里,没有说话。
远处的天空湛蓝,有几朵白云慢慢地飘过。
我知道,生活中还会有很多麻烦和困扰,还会有很多让人头疼的人和事。但只要我们能守住自己的底线,学会在善良和保护自己之间找到平衡,就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。
那九十六通未接来电,终究会成为过去。
而未来,还很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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