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房卡放在大理石的台面上,手指还没完全松开。
前台那个化着精致妆容的女孩看了一眼电脑屏幕,表情忽然变得微妙起来。她抬起头打量了我一眼,那种眼神让我很不舒服,像是在看一个做错事被抓现行的孩子。
“先生,您这边还需要补交两万三千八百八十八元。”

我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“什么意思?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干,“我昨晚入住的,押金交了两千,怎么还要补钱?”
她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。上面密密麻麻列了一串消费明细,我的目光扫过去,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。
矿泉水四十八瓶,一千四百四十元。
客房送餐六次,八千六百元。
迷你吧消费,三千二百元。
行政酒廊消费,四千八百元。
SPA消费,六千八百元。
房间物品损坏赔偿,一万零八百元。
合计三万六千八百八十八元,扣除押金两千元,还需补交三万四千八百八十八元。
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足足十秒钟,然后笑了。
“美女,你是不是搞错了?我就自己一个人住。”
我甚至把身份证又掏出来递过去,“你看看,就我一个人登记的,昨晚十一点才到的,今天早上九点退房,我就睡了个觉,连早饭都没吃,怎么可能消费这么多?”
前台女孩的表情没有任何松动。她指了指屏幕上那行客房送餐记录:“先生,系统显示您从凌晨一点到早上七点,一共叫了六次送餐服务,每次金额都在一千元以上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我斩钉截铁地说,“我一整晚都在房间里睡觉,手机静音,根本没打过电话叫餐。”
“那这些记录是怎么回事呢?”她的语气已经带上了职业性的冷淡,“我们的系统不会出错,每一笔消费都有对应的房间号和操作时间。”
我感觉后背开始冒汗。
不是心虚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感。就像你明明记得自己锁了门,但回到家发现门开着的那种毛骨悚然。
我叫陆远洲,今年三十一岁,在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区域销售经理。昨天来这座城市出差,跟客户谈完已经晚上十点多了,就近找了这家五星级酒店住下。
我记得很清楚,我到酒店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零三分。办入住花了五分钟,进房间洗了个澡,看了会儿手机,大概十二点半左右就睡了。早上闹钟响了才醒,收拾东西下楼退房,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异常。
可现在这张账单告诉我,在我睡着的那几个小时里,有人用我的房间点了四十八瓶矿泉水、六顿饭、做了SPA,还把房间里的东西弄坏了。
“我能看一下监控吗?”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。
前台女孩犹豫了一下,拿起座机打了个电话。挂了电话后她对我说:“先生,我们值班经理马上过来,您稍等。”
我等了大概五分钟。这五分钟里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——如果是系统出错了,为什么明细会这么具体?每一种商品的价格都对得上,甚至连SPA的项目名称都写得清清楚楚。可如果不是系统出错,那这些东西是谁消费的?
我的房卡一直放在床头柜上,没离开过我的视线。
值班经理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姓周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的。他把我带到旁边的会客区,倒了杯水,然后坐下来,用一种谈判的姿态看着我。
“陆先生,是这样的,”他把打印出来的账单放在茶几上,“我们的系统确实记录了这些消费,而且每一笔都有您的签名。”
“什么签名?”我愣住了。
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。那是一张手写的签单,上面写着房间号、消费项目和金额,最下面是一个签名。
我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。
字迹很像我的,但又不太像。我的签名习惯是把“陆”字的左边耳朵写得比较大,右边竖下来一笔带过,但这个签名整个结构都很松散,像是刻意模仿又没模仿到位。
“这不是我签的。”我说。
周经理推了推眼镜:“陆先生,这个签名跟您刚才办理入住时签的字,笔迹看起来差别不大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说得没错,确实有点像。但我很清楚,那不是我的字。我做销售这么多年,签名签了几万次,自己的笔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。这个签名乍一看像,细看全是破绽。
“我要报警。”我掏出手机。
周经理的脸色变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职业性的微笑:“陆先生,要不我们先内部核查一下,看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。如果真有问题,我们一定会给您一个交代。”
“不用了,直接报警吧。”
我不是冲动的人。做销售这些年,什么样的人都见过,什么样的坑都踩过。我知道在这种时候,越冷静越有利。
电话刚拨出去,周经理的手机就响了。他接起来听了两句,脸色突然变了。挂了电话后,他看着我说:“陆先生,监控拍到了。”
“拍到什么了?”
“凌晨三点十七分,有人进了您的房间。”
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:“什么人?”
“一个女的。”周经理顿了顿,“穿着你们酒店浴袍,用房卡开的门。”
我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我不认识什么女的。”我说,“我昨晚是一个人来的,没有约任何人。”
周经理的表情变得很复杂,像是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。最后他说:“陆先生,要不您先跟我去看看监控?”
监控室在地下二层,很小的一间屋子,墙上挂着十几个屏幕。保安调出了三楼走廊的录像。
画面是黑白的,时间戳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。走廊里空荡荡的,过了大概十几秒,一个身影从电梯方向走过来。
是个女人,长发披肩,身上穿着白色的浴袍,脚上是酒店的拖鞋。她走得很从容,一点都不像偷偷摸摸的样子。走到我的房间门口,她从浴袍口袋里掏出一张房卡,刷了一下,门开了,她进去了。
“这是谁?”我问周经理。
“我们也在查。”周经理说,“她不是我们酒店的客人,系统里查不到她的登记信息。”
“那她哪来的房卡?”
周经理没说话。
我看着屏幕上的画面反复播放,脑子里飞速运转。这个女人是谁?她怎么会有我房间的房卡?她在里面待了多久?那些消费是她干的吗?
“她在里面待了多久?”我问。
保安看了看记录:“凌晨五点二十一分离开的,待了两个小时零四分钟。”
两个小时零四分钟。我在床上睡觉,一个女人进了我的房间,待了两个多小时,而我毫不知情。
想到这里,我突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。
“我昨晚睡得特别沉。”我对周经理说,“平时我睡眠很浅,稍微有点动静就会醒,但昨天晚上我什么都没听到。”
周经理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了。他跟保安对视了一眼,然后对我说:“陆先生,这件事可能比我们想象的复杂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今天早上,不止您一个客人反映账单有问题。”周经理压低声音,“有三间房的客人都说自己的消费记录不对劲,而且都是单人间,都是男性客人。”
我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了。
“那三间房呢?”
“有两间的客人已经走了,他们急着赶飞机,自认倒霉把钱付了。还有一间房的客人在跟我们理论,现在还在大堂那边。”
“他也是被扣了这么多钱?”
“差不多。”周经理说,“他的账单是一万九千多,也是半夜的消费记录,也是说自己在睡觉什么都没干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重新打开手机拨了报警电话。
这次周经理没拦我。
警察来得很快,两个穿制服的民警,一个年纪大点的姓刘,一个年轻点的姓王。刘警官看起来四十多岁,说话很沉稳,听完我的叙述后,他先去看了一遍监控。
“这个女的身份我们会查。”刘警官出来后对我说,“但有几个问题需要你配合调查一下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你昨晚有没有服用过什么药物?或者喝了什么东西?”
我想了想:“没有。我就喝了酒店房间里的两瓶矿泉水。”
“那两瓶水还在吗?”
“瓶子我扔垃圾桶了,应该还在房间里。”
刘警官点点头,让小王上去取证。然后又问我:“你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?或者有没有什么异常的社交活动?”
我摇了摇头。我就是个普通的销售,每天跑客户、喝酒、签合同,生活两点一线,没什么复杂的社交圈,也没跟人结过仇。
“那你昨天晚上回房间之后,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?比如窗户没关好,或者房间里有陌生的气味之类的?”
我仔细回忆了一下。昨晚洗完澡出来,确实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,但不是沐浴露的味道,更像是某种花香。我当时以为是酒店的空气清新剂,没在意。现在想想,那个味道好像有点不对劲。
“有一点点香味。”我说,“但我不知道是不是酒店本来就有的。”
刘警官拿出本子记了下来。
这时候小王下来了,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,里面装着两个空的矿泉水瓶。
“刘哥,房间里的确有两个空瓶子,但其中一瓶的瓶盖上有针孔。”
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针孔。
这两个字像一根针一样扎进我的脑子里。我瞬间明白了什么,但又不敢确定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我看着那个透明的袋子,声音有点发抖。
“初步判断,有人在你们的水里下了药。”刘警官说,“这种手法很常见,针管从瓶盖侧面扎进去,注入液体安眠药或者其他镇静类药物,喝的人根本察觉不出来。”
“可是那水是我进房间之前就放在那里的啊。”我说,“难道是酒店的人……”
刘警官抬手打断了我:“现在还不确定,你先别乱猜。我们要先化验水的成分,确认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。”
我坐在监控室的椅子上,感觉整个人都是飘的。
有人在我的水里下了药。有人趁我睡着的时候进了我的房间。有人用我的名义消费了三万多块钱。
这一切听起来像是电影里的情节,但它就是发生了。
我掏出手机翻了翻昨晚的通话记录和微信聊天记录。最后一通电话是晚上十点五十分打给客户的,聊了七分钟,确认第二天的会议时间。最后一条微信是十一点二十四分发给我妈的,告诉她我已经到酒店了,让她放心。
之后就没有任何记录了。
也就是说,从十一点半到我早上醒来这段时间,我的手机没有任何使用记录。这本身就很奇怪。我平时睡前都会刷刷短视频或者看看新闻,但昨晚我什么都不记得了。就好像那段记忆被人凭空抹掉了一样。
“陆先生,”周经理走过来,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,“刚才总部打电话来了,说这件事让我们低调处理。您看这样行不行,您的损失我们酒店承担,另外再补偿您一晚免费住宿和一万元的消费券,这事就算过去了。”
我看着他那张堆满笑容的脸,突然觉得很恶心。
“你们酒店的房间被人动了手脚,客人的安全得不到保障,你觉得一万元消费券就能解决?”
“这个……我们也很难做。”周经理压低声音,“总部说了,事情闹大了对谁都不好,传出去影响酒店声誉。再说了,您的钱也不是我们收的,那些消费记录虽然是在您的名下,但实际收款方并不是我们酒店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周经理左右看了看,确认没别人注意,才小声说:“我刚才让财务查了一下,那些消费记录虽然挂在您的房账上,但实际收款账户是一个第三方账号。也就是说,有人通过我们的系统,把假消费变成了真流水,钱全部转到了别的账户上。”
我听得头皮发麻。
这根本不是简单的偷窃,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。有人利用酒店的漏洞,伪造消费记录,再把钱套走。而我只是他们随机选中的一个冤大头。
“这种事发生多少次了?”我问。
周经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:“说实话,我也是第一次遇到。以前也有过客人投诉账单不对,但最多就是几百块的误差,从来没有这么大的金额。”
“那三个房间的客人,他们的账单也是转到同一个账户吗?”
“应该是。”周经理说,“财务说那几笔钱的去向都一样。”
刘警官在旁边听着,一直没有插话。等我和周经理说完,他才开口问了一句:“你们酒店的房卡管理系统,有没有可能被外部入侵?”
周经理愣了一下:“这个我不太清楚,要问技术部门。”
“那就叫技术部门的人过来。”刘警官说,“还有,你们酒店的员工名单给我一份,特别是夜班的工作人员。”
周经理面露难色:“刘警官,这个……我需要请示一下领导。”
“请示可以。”刘警官的语气不容商量,“但在请示期间,所有夜班员工都不能离开酒店。”
周经理的脸色更难看了,但他还是点了点头,转身去打电话了。
会客区只剩下我和两个警察。小王在摆弄那两瓶矿泉水,刘警官在翻看他的笔记本。我坐在沙发上,脑子里一团乱麻。
“刘警官,”我开口打破了沉默,“你说他们是怎么选中我的?”
刘警官抬起头看了我一眼:“不一定是你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说了,不一定是你。”他合上笔记本,“有可能是随机选的,也有可能是冲着你们这批客人来的。你今天来这里是出差还是旅游?”
“出差。”
“跟谁谈业务?”
“一家医院,市人民医院的采购主任。”
“叫什么名字?”
“郑建国。”
刘警官在本子上记下这个名字:“你们约好的见面时间是几点?”
“上午十点,在医院对面的咖啡厅。”
“那你现在还来得及吗?”
我看了一眼手机,已经九点四十了。按理说我应该赶紧打车过去,但眼下这件事不搞清楚,我根本没心思去见客户。
“我先给他打个电话改时间。”我说。
电话接通后,郑主任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耐烦。我跟他说酒店这边出了点意外,可能要晚点到,他在那头哼了一声,说行吧行吧,下午再说。然后就挂了。
我知道这笔生意大概率黄了。郑建国这个人最讨厌别人迟到,我之前跟他打了三个月的关系,好不容易约到今天见面,结果出了这档子事。
挂了电话,我感觉胸口堵得慌。
刘警官看出了我的情绪变化,拍了拍我的肩膀说:“别急,事情总会查清楚的。你现在最重要的是配合我们调查,争取尽快抓到人。”
“抓到人了又能怎样?”我说,“我的生意已经黄了。”
刘警官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周经理回来了,身后跟着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,戴着厚厚的眼镜,一看就是搞技术的。
“这是我们技术部的小吴。”周经理介绍道,“他对酒店的房卡系统比较了解。”
小吴看起来有点紧张,说话的声音很小:“那个……我刚才查了一下系统日志,发现昨天晚上的数据确实有异常。”
“什么异常?”刘警官问。
“凌晨两点到五点这段时间,有四间房的房卡被远程激活过。”小吴推了推眼镜,“正常情况下,房卡只有在客人办理入住的时候才会写入数据,之后除非客人丢失补办,否则不会有第二次激活记录。但这四间房的数据显示,它们的房卡在凌晨时段都被重新激活过一次。”
“远程激活是什么意思?”我问。
“就是不需要实体卡,通过后台系统就可以生成一组临时的开门码。”小吴解释道,“这种功能一般用于紧急情况,比如客人把自己锁在外面了,前台可以通过系统生成一个临时码帮客人开门。”
“那这个功能的权限是谁掌握的?”
小吴犹豫了一下,看了周经理一眼,然后说:“理论上只有值班经理和前台主管有这个权限。但实际操作中,只要知道系统的管理员密码,任何人都可以在后台操作。”
“管理员密码谁知道?”
“这个……”小吴的声音更小了,“整个酒店的管理人员都知道,大概有十几个人。”
刘警官皱了皱眉:“也就是说,昨天晚上值班的十几个人都有可能操作这个系统?”
“理论上是的。”小吴说,“但系统日志只记录了操作时间,没有记录具体的操作人。因为登录用的是公共账号,不是个人账号。”
“为什么不设个人账号?”刘警官的语气有些严厉。
小吴缩了缩脖子:“这个……以前提过,但老板说麻烦,就一直没改。”
我坐在旁边听着,心里的火越来越大。一个五星级酒店,安全管理做得这么差,系统漏洞这么大,难怪会出事。
“那四个房间的客人,除了我之外,另外三个是谁?”我问。
周经理拿出一份名单念了起来:“1206房的李先生,1508房的张先生,2103房的王先生。李先生的账单是一万九千多,已经付款离开了。张先生和王先生还在酒店,正在跟我们交涉。”
“张先生和王先生在哪?我想见见他们。”
周经理看了看刘警官,刘警官点了点头。
张先生和王先生都在大堂,两个人坐在不同的沙发上,都是一脸焦躁的表情。张先生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,看起来像是做生意的。王先生年轻一些,大概三十出头,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,背着一个双肩包。
我走过去跟他们打了个招呼,简单说了自己的情况。张先生听完后叹了口气,说他也是差不多的遭遇,一觉醒来多了将近两万的账单,关键是那些消费项目他连碰都没碰过。
“我老婆要是知道了,非跟我离婚不可。”张先生苦笑着说,“账单上还有SPA消费,你说我一个老头子做什么SPA?”
王先生没怎么说话,只是低头玩手机。我注意到他的手在发抖。
“王先生,你呢?”我问,“你的账单是多少?”
“一万二。”他头也不抬地说。
“你也是一个人住的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他这才抬起头看我一眼,眼睛里有些红血丝:“能怎么办?他们说如果不付钱就不让我走,我下午还要赶飞机,耗不起。”
“你没报警吗?”
“报了。”他说,“但警察说这种案子很难查,让我先保留证据,回去等消息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看来不同辖区的派出所处理方式不一样,王先生那边的警察明显不想管。
“我这边已经立案了。”我说,“要不你把你的联系方式给我,回头有消息了我通知你。”
王先生犹豫了一下,还是加了我的微信。
张先生也加了,临走前还特意嘱咐我:“小伙子,这事儿你一定要追到底,不能让那些人逍遥法外。我们这把年纪了无所谓,但你以后的路还长着呢。”
我点了点头,心里却五味杂陈。
回到会客区,刘警官正在打电话。挂了电话后他对我说:“化验结果出来了,那瓶水里的确含有氯硝西泮成分。”
“氯硝西泮?”
“一种强效镇静催眠药,属于精神类药物,一般人弄不到。”刘警官说,“能在水里下这种东西的,要么是医务工作者,要么是有特殊渠道的人。”
我听得后背直冒冷汗。氯硝西泮,我听一个做医生的朋友提起过,说这种药效果很强,半片就能让人睡死过去,醒来后对发生的事情完全没有记忆。
“所以我是被人下了药,然后那个女人进来做了什么我都不知道?”
“大概率是这样。”刘警官说,“不过你放心,我们已经调取了酒店所有的监控录像,包括电梯和大堂的。只要那个女人出现过,就一定能找到线索。”
接下来的两个小时,我跟着警察一起看监控录像。
凌晨一点到五点这段时间,那个女人一共出现了三次。第一次是凌晨一点十五分,她从消防通道走出来,进了1206房。第二次是凌晨三点十七分,进了我的房间。第三次是凌晨四点五十分,进了2103房。
每一次她都穿着同样的白色浴袍,走路姿势一模一样,不急不缓,像是在自己家一样随意。
“她对这个酒店很熟悉。”刘警官指着屏幕说,“你看她走路的路线,每次都避开了主摄像头,只出现在走廊尽头的那个摄像头画面里。这说明她知道每个摄像头的拍摄范围。”
“她是酒店内部的人?”我问。
“有可能。”刘警官说,“但也有可能是提前踩过点。”
“那她是怎么拿到房卡的?”
“这个问题问得好。”刘警官转向小吴,“你们的房卡是怎么制作的?”
小吴说:“前台有一个写卡器,把空白卡放进去,输入房间号和入住时间,机器就会自动写入数据。整个过程大概需要十秒钟。”
“空白卡存放在哪里?”
“前台的抽屉里,上了锁的。”
“钥匙谁有?”
“前台每个人都有。”小吴说,“但每天晚上下班前都会盘点数量,少一张都要上报的。”
刘警官沉思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走,去前台看看。”
前台的抽屉里确实有一叠空白房卡,用橡皮筋捆着,大概有三四十张。小吴数了一遍,又对照了一下记录本,说数量是对的,没有少。
“那她手里的房卡是从哪儿来的?”刘警官问。
小吴也答不上来。
就在这时,前台那个化妆精致的女孩突然开口了:“刘警官,我想起来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昨天晚上大概十点钟左右,有个男的来前台借充电宝。当时我正在整理房卡,他站在柜台前面等了一会儿,我转身拿充电宝的时候,余光看到他好像伸手够了一下柜台里面的东西。”
“你确定吗?”
“不太确定。”女孩咬着嘴唇,“我当时也没多想,以为他只是趴在柜台上看什么东西。但现在回想起来,他的手确实伸进来了。”
“那个人长什么样?”
“三十多岁,中等身材,穿一件黑色夹克,戴着一顶棒球帽,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”
刘警官立刻让技术部门调出昨天晚上十点左右大堂的监控录像。
画面里确实有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,站在前台前面,身体微微前倾,右手搭在柜台上。从角度上看,他的手的确有可能伸到柜台里面。
但问题是,他停留的时间很短,前后不到一分钟,拿了充电宝就走了。如果他要偷房卡,这点时间根本不够打开抽屉再关上。
“除非他有同伙。”刘警官说,“一个人吸引注意力,另一个人动手。”
“但那时候前台只有一个工作人员。”我说,“如果有两个人配合,另一个人从哪里下手?”
刘警官没回答,只是盯着屏幕反复看那个男人的画面。
就在大家都陷入沉默的时候,我的手机突然响了。
是一个陌生号码,归属地是本地的。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了。
“喂,请问是陆远洲先生吗?”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听起来很年轻,带着一丝怯意。
“是我,你是谁?”
“我……我是昨天晚上进你房间的那个人。”
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顶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对不起,真的对不起。”她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我不是故意的,是他们逼我这么做的。”
“他们是谁?”我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,不让自己吼出来。
“我不能说。”她哭了起来,“他们会打死我的。”
“你现在在哪里?”我一边说一边朝刘警官使眼色。刘警官立刻明白了,示意小王去追踪电话信号。
“我在火车站。”她说,“我马上就要走了,以后再也不回来了。我给你打这个电话,就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,那些钱我会想办法还给你的。”
“你不用还钱。”我说,“你只需要告诉我,是谁指使你做的,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。”
她沉默了很长时间,长到我以为她已经挂断了。
“是一个叫彪哥的人。”她终于开口了,声音小得像蚊子,“他专门做这种生意,跟很多酒店的内部人员都有勾结。他负责踩点和提供工具,酒店内部的人负责提供房卡信息和系统权限,我这种人负责进去刷卡消费。”
“你这种人?”
“就是像我这样的,欠了赌债或者网贷还不上的。”她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彪哥帮我们还债,我们就帮他做事。”
“你们一共几个人?”
“我不知道具体有多少,反正经常换人。”她说,“我只做了三次,这是第四次。”
“那你知不知道,你们消费的那些钱去了哪里?”
“知道。”她说,“彪哥在酒店附近开了几家假的店铺,跟酒店的系统对接上了。我们消费的钱会打到那些假店铺的账户上,然后再转到彪哥的个人账户。酒店方面也会分一部分,具体怎么分的我不清楚。”
我终于明白了整个骗局的运作模式。
这是一个内外勾结的诈骗团伙。酒店内部的人提供系统权限,彪哥负责招募人手和搭建假商户,那些欠债的人负责执行。他们在深夜潜入客人的房间,用客人的名义制造虚假消费,然后把钱洗出来。
而我,以及其他三个房间的客人,只是这个庞大骗局中的几个受害者。
“你现在能不能配合警方指认那个彪哥?”我问。
“不行!”她的反应很激烈,“他真的会杀人的。上次有个女孩想跑,被他抓回来打断了三根肋骨,现在还躺在医院里。”
“那你就不怕警察抓到你吗?”
“我已经买好票了,去外省的。”她说,“换个地方重新开始,再也不回来了。”
“你欠了多少钱?”
“八万。”
“为了八万块钱,你就去做这种事?”
她又哭了:“我也不想的,但我没办法。我爸生病住院等着用钱,我借了高利贷,利滚利滚到了八万。彪哥说只要帮他做几次,就把借条还给我。”
我沉默了。
恨她吗?当然恨。因为她,我的生意黄了,我的信用可能也会受影响。但听完她的故事,我又觉得恨不起来。她也是个可怜人,被生活逼到了墙角,不得不铤而走险。
“你走吧。”我说,“但我劝你最好还是去自首。躲得了一时,躲不了一世。”
她没说话,挂了电话。
刘警官走过来,看着我问道:“怎么样,她说去哪儿了吗?”
“没说具体地址,只说在火车站。”
“小王已经查到信号的大概位置了,确实是火车站的基站。”刘警官说,“我已经通知那边的同事去排查了。”
我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“你刚才为什么不拖住她?”刘警官问我,“如果你多说几分钟,我们就能精确定位。”
“算了。”我说,“让她走吧。”
刘警官看了我一眼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。
下午两点,警察在火车站找到了那个女孩。
她没有上车,而是一直在候车室里坐着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警察赶到的时候,她正低着头玩手机,看到警察站起来就跑,被当场按住了。
审讯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。
女孩叫江雪,今年二十三岁,老家在贵州。她爸得了尿毒症,每周要做两次透析,家里早就掏空了。她去年在网上借了一笔网贷,本来只想借两万应急,结果利息滚得太快,半年就变成了八万。
催债的人天天给她打电话,还跑到她租的房子门口泼油漆。她实在受不了了,就想找个来钱快的路子。后来在一个贴吧里看到了彪哥发的招聘广告,说是“轻松兼职,日入过千”,她就联系了。
彪哥全名叫什么她也不知道,只知道他三十七八岁,脸上有一道疤,开一辆黑色的奥迪A6。他手下有五六个人,分工很明确。有人负责踩点,有人负责搞房卡,有人负责对接酒店内部人员,江雪这种就是负责“干活”的。
所谓的“干活”,就是在凌晨进入目标房间,用事先准备好的房卡开门,然后在房间里待上一两个小时。这段时间里,彪哥的同伙会在后台操作酒店系统,往这个房间的账上挂各种消费记录。
至于那些消费记录为什么会显示有签名,是因为酒店的前台系统有一个漏洞——只要后台操作员输入了签名,系统就会默认是客人本人签的,不需要纸质单据核对。
而这个漏洞,就是酒店内部人员告诉彪哥的。
刘警官连夜审问了江雪,拿到了彪哥的联系方式和几个常用地址。第二天一早,警方就展开了抓捕行动。
我在酒店又多待了一天,等着警方的消息。
第三天下午,刘警官给我打来电话,说彪哥抓到了,同时落网的还有酒店的两个员工——一个夜班前台和一个客房部的领班。
那个夜班前台就是那天晚上值班的女孩,就是她说看到有个男人偷房卡的那个。实际上她才是内鬼,彪哥给她的好处费是一次五千块,她负责在值班的时候关闭部分监控探头,以及在系统里录入虚假消费记录。
客房部的领班则负责提供空白房卡和房间信息。每次彪哥选定目标后,他就会把目标的房间号和入住信息发给彪哥,彪哥再派人去前台“借充电宝”转移视线,实际上是去拿领班事先放在柜台下面的空白房卡。
整个链条环环相扣,设计得天衣无缝。
如果不是我坚持报警,如果不是那个女孩良心发现打了那通电话,这个骗局可能还会持续很久。
刘警官告诉我,经过初步统计,这个团伙在三个月内作案二十多起,涉案金额超过八十万元。受害的客人遍布全市多家高档酒店,很多人因为赶时间或者嫌麻烦,都选择了自认倒霉付钱了事。
“你们是第一批坚决报警的。”刘警官说,“之前的那些客人,大部分都是骂几句就算了。”
我想起那个李先生,他付了一万九千多走了。还有张先生和王先生,他们虽然没有付钱,但也没有报警。
“那我的钱能追回来吗?”我问。
“已经在冻结涉案账户了,应该能追回大部分。”刘警官说,“不过流程可能需要一段时间,你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我说,“能追回来最好,追不回来就当买个教训。”
挂了电话,我坐在酒店房间里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呆。
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,多到我有点消化不了。我损失了一笔生意,损失了两天时间,还差点损失了三万多块钱。但相比于那些被骗了钱还不敢报警的人,我算是幸运的了。
至少我敢站出来。
至少我让那些骗子付出了代价。
手机又响了,是公司打来的。我深吸一口气,接了电话。
“陆远洲,你这边的业务谈得怎么样了?”是区域总监的声音。
“出了点状况。”我说,“可能需要再约时间。”
“什么状况?”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这两天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。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总监说:“那你先处理好自己的事,业务的事不急。”
我有些意外。按照总监平时的风格,他肯定会骂我一顿,说我耽误了工作。但今天他没有。
“谢谢总监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他说,“人没事就好。”
挂了电话,我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这几天我一直绷着,告诉自己要保持冷静,要理性处理问题。但现在听到一句“人没事就好”,那些紧绷的情绪一下子就松了。
我起身收拾行李,准备离开这个让我糟心的地方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房间。床铺还是乱的,被子掀在一边,枕头歪歪扭扭地放着。桌上还有我没喝完的半瓶矿泉水——已经被警察拿去化验了,剩下的半瓶还放在那里。
就是这瓶水,让我昏睡了一整晚。
就是这瓶水,让一个陌生女人在我的房间里待了两个多小时。
我走过去,把那半瓶水倒进了洗手池里,看着透明的水流打着旋儿消失在下水道里。
然后我拖着行李箱走出了房间。
电梯下到一楼,大堂里人来人往,一切如常。前台换了另一个女孩,正在微笑着帮客人办理入住。没有人知道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波,没有人知道这家酒店的安全系统曾经被人利用过。
我走出旋转门,阳光刺眼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江雪发来的消息。
“陆大哥,谢谢你没有追究我。钱我会慢慢还你的,等我出来。”
我没有回复。
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复。原谅她?我没有那么大度。恨她?我又觉得没必要。
她只是个被生活逼到绝路的人,做了错误的选择,付出了代价。而我,也只是恰好成为了她错误选择中的一个受害者。
这个世界就是这样,每个人都在挣扎求生,有的人守住了底线,有的人没有。
出租车来了,我拉开车门坐进去。
“师傅,去机场。”
车子驶出酒店大门,汇入城市的车流中。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凌晨三点走进我房间的身影。
她到底在我的房间里做了什么?
这个问题,可能永远都不会有答案了。
但我宁愿不知道。
有些事情,知道得太多反而是种负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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