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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乾隆年间，这些前朝皇帝的画像又被收藏在紫禁城的南薰殿。其中朱元璋的画像最多，一共有13张，其中只有两张是方面大耳，其他都是鞋拔子脸画像。这些鞋拔子脸画像大同小异，只在细节上有些不同，有胡子、没胡子的，有麻子、没麻子的。

朱元璋能有这么多鞋拔子脸画像，绝对不是清朝人黑他。清朝皇帝把朱元璋当成自己的亲爷爷供着，顺治帝认为朱元璋是古今第一圣君，康熙更是亲自跑到埋葬朱元璋的明孝陵，主持祭祀，行三跪九叩大礼。

所以说，清朝去黑一个被本朝皇帝们如此追捧的人物，在逻辑上就说不过去。实际上，在明朝官员们自己撰写的书稿中，就已经记录了太祖朱元璋鞋拔子脸的形象。

比如明神宗年间的官员张萱所著的《疑耀》就记载，自己小时候在云南沐王府见过朱元璋的画像，画中的朱元璋"龙形虬髯，左脸有十二黑子，其状甚奇，与世俗所传相同"。

也就是说，朱元璋的脑袋像条龙，胡子也像龙，脸上还有12颗麻子，与社会上所传播的朱元璋形象一致。张萱的这段记载，至少说明了两个问题。云南沐王府是明朝开国将领沐英的产业，沐英除了是开国勋贵，还有另一重身份朱元璋的养子。

养子家里供奉着养父鞋拔子脸的画像，总不能说这儿子是失心疯了。再一个，此时是明神宗时期，距离朱元璋去世已经过去两百多年，沐王府的鞋拔子脸形象和民间流传的太祖画像没两样，这说明无论是在上流社会还是在民间，朱元璋的鞋拔子脸形象都已深入人心。

当然，朱元璋那张正襟危坐的帝王标准照也是存在的，只不过传播范围远没有鞋拔子脸广泛。同样在神宗年间，官员张瀚在《松窗梦语》中记载，自己曾到南京武英殿看过太祖朱元璋、成祖朱棣二人的画像。

其中"太祖之容，眉秀目炬，鼻直唇长，面如满月，须不盈尺，与民间所传之像大不类"。意思是太祖爷五官端正、浓眉大眼、大圆脸，和民间画的鞋拔子脸完全不同，显然指的就是那张方面大耳的官方画像。

同样是神宗年间的进士范守己，在《曲洧新闻》中记载，自己也在武英殿看过朱元璋的御照，然后恍然大悟地说："乃知外间所传龙颔虬须、面有瘢志者，妄也。"

这些例子证明，至少在神宗年间，宫廷造像只有少部分人能够看到，无论是民间还是官僚阶层，大部分人已经普遍认为朱元璋就长着一副鞋拔子脸。不过，朱元璋本人倒是不承认自己是这副长相。

洪武元年，朱元璋亲自写过一篇《御制纪梦》，这是一篇类似回忆录性质的文章，记录了他自己前半生打天下的经历以及登基之前的一场梦境，把个人努力和历史进程结合起来，构造出他是真命天子的形象，为明朝构建统治合法性。

文中他提到，早年间当和尚当不下去了，准备去投奔红巾军造反，红巾军以为他是元朝派来的奸细，就把他抓了起来，准备斩首示众。

幸亏这时红巾军的将领郭子兴恰好经过，和这个秃驴聊了两句，发现他的言谈举止异于常人，于是起了爱才之心，将朱元璋收归自己帐下当步卒，才有了后来的故事。按照朱元璋的自述，郭子兴是因为欣赏自己的言谈举止，并不是看自己长得异于常人。

所以，如果穿越回洪武年代，兴冲冲地说朱元璋长了一副鞋拔子脸，估计太祖爷要龙颜大怒，顺便带上你全家一起玩儿"九族消消乐"。既然朱元璋自己不承认长着鞋拔子脸，那么是谁这么大胆，敢去丑化开国皇帝？

这人不是别人，正是朱元璋的好儿子、成祖皇帝朱棣。由于朱棣没有老爹朱元璋的继位诏书，他只能用"奉天靖难"的方式抢夺侄子朱允炆的皇位。

这种靠阴谋暴力夺权的行为是上不了台面的，所以朱棣上位后，千方百计地想办法证明自己继位的合法性，证明自己是受命于天。如何才能证明自己？

首先要做的就是把自己老爹捧到一个特别高的位子上，然后证明大明朝的建立不是从尸山血海中滚出来的，而是得到了老天爷的认可，是命数使然。接着再想办法证明朱棣和朱元璋的某种关联性，这样一来，朱棣即位的合法性也就有了。

当时人们比较相信异相说，也就是如果长得骨骼精奇，就极有可能是命中注定要当皇帝的。朱棣本人在发迹的过程中，就得到了相士的帮助。

相术师袁珙等人宣扬朱棣是太平天子，因为朱棣"龙行虎步，日角插天"，意思是走路像龙又像虎，头上还有犄角，由此神异的外貌就可以得出朱棣是太平天子的结论。既然朱棣是龙行虎步、日角插天的真龙天子，那自己的亲老爹就更要长得像龙了。

于是接下来的任务，就是塑造朱元璋的神异之貌，因为只有这爷俩长得相像，朱棣的皇位才是天命使然。在朱棣所养的一大批相术师中，他最信任的莫过于袁珙、袁忠彻父子。因此，给朱元璋整形的任务，也就落到了这两人手上。

为此，袁忠彻特地写了一本《古今识鉴》，其中特意记载了道士张中给朱元璋看相的故事。张中很早就听说有位奇人朱元璋，额头大、下巴长，于是不远万里前来给他看相。两人一见面，张中就惊呆了。

他描述朱元璋的外貌是"明公状貌非常，龙瞳凤目，天地相朝，五岳俱附，日月丽天，辅骨插鬓，头上长角，奇骨贯顶，声音洪亮，贵不可言"。其他都是泛泛而谈，重点在"奇骨贯顶"。按照相术师的说法，这奇骨乃是

人皇伏羲的伏羲骨，被视作古代的帝王之相，足以说明朱元璋当皇帝是天命所归。有了这般形象，朱棣就开始大肆修改史书，往里面添加有关他爹的灵异事件。朱元璋死后，建文帝登基，建文元年就开始编写《明太祖实录》，记录爷爷朱元璋的生平。

等朱棣篡位登基后，负责编纂《明太祖实录》的官员们有几分傲骨，纷纷指斥朱棣君臣为反贼逆党，最终都被朱棣下狱论死。既然官员们成了政治犯,他们编写的书也就成了禁书。为了表明自己的正统性，朱棣篡位仅仅三个月，就组织人手重新编写《明太祖实录》。

这次的兼修官是朱棣的头号智囊，黑衣宰相姚广孝，其他所有内阁成员也都参与了编写。这个二编本，就在朱元璋的长相上大做文章。

比如同样是讲述朱元璋被郭子兴收归帐下的桥段，就被改编成郭子兴看到朱元璋，发现他 "状貌奇伟，异于常人"，于是留在左右作为亲兵。不过这时朱元璋只是异于常人，距离 "奇骨贯顶" 还有一段距离。

于是朱棣又在书里给老爹强行塞了一段往事，说当初朱元璋做梦，梦到有神仙把一块玉璧套在他的脖子上，然后玉璧逐渐融入肉中；醒来之后，朱元璋觉得自己脖子发痒，拿镜子一照，发现那块玉璧就像入了脑一样，骨头变形隆起，脸越来越长。

朱棣想用这个故事告诉大家，他爹获得江山是上天的意思，是老天爷强行把天下塞给他爹的。后来朱棣隆重地修建了明孝陵，立了一块神功圣德碑，表彰他老爹的功绩。

这碑文中特别刻画了朱元璋的外表，说自己父亲长得 "龙髯长郁，然项上奇骨隐起至顶，威仪天表，望之如神"。奇骨凸起从脖子直到头顶，确实可以说是神异了。所谓上有所好，下必甚焉。

有朱棣这么篡改神化朱元璋的长相，此后几代人的时间里，就有无数文人墨客进一步给朱元璋的脸上加异相：你加一个大脑门，我加一个死鱼眼，他加一个列宁下巴。五官改得没办法再改了，那就在脸上印一套北斗七星。

于是，朱元璋的相貌越来越奇怪，并且有了千变万化的鞋拔子脸画像。到了明代中晚期，文人墨客的作品中，凡写到明太祖朱元璋的外貌，基本都离不开 "奇骨贯顶" 这一说法，可见当时朱元璋有奇骨的说法已经广泛传播并为人所接受。

随着清朝取代明朝，官方只对朱元璋治国理政的才能大肆吹捧，并没有对朱元璋的形象做出什么硬性规定，这就让朱元璋鞋拔子脸的形象在民间得到了进一步的传播。当时社会上基本达成了一个共识：朱元璋就长这德行。

等到 1912 年 2 月 12 日清帝退位，孙中山领导的南京临时政府得到消息后欣喜异常，认为民国建立、清帝退位也有赖于朱元璋的在天之灵。所以 3 天后，孙中山率领民国官员拜谒明孝陵，在朱元璋画像面前行三鞠躬礼，祭告恢复中华，并合影留念。

当时明孝陵挂着的，就是朱元璋的那张鞋拔子脸画像。其实，纵观中国古代历史，基本上每个帝王都是天生异相。比如《史记・秦始皇本纪》中，尉缭就说秦王 "为人蜂准，长目，挚鸟膺，豺声"，也就是说秦王是眯眯眼、鼻梁塌、漏斗胸、低音烟嗓。

尉缭的这一番描述，基本能把秦始皇钉在现代医学的教科书上。长成这样，一定是患有软骨病、骨发育反常，导致胸腔和鼻子都长得异常，气管炎经常发作。秦始皇要是带着这一身病还能活到 50 岁，那绝对是现代医学的奇迹。

另一位，隋文帝杨坚的长相则是 "为人龙颔，额上有五柱入顶，目光外射，有文在手曰王，长上短下"。翻译成大白话，就是隋文帝额头饱满，五条抬头纹排排坐，眼神自动锁定目标，瞪谁谁腿软，上身长、下身短，手掌上还印着 "王" 字的掌纹。

这要是犯了事儿留下指纹，警察分分钟就能找到他头上。不光是皇帝们有天生异象，甚至就连他们的诞生都不太寻常。《史记・高祖本纪》记载，刘邦的母亲叫刘媪，曾经在大湖边休息，梦中与神交合，随即雷电交加，天昏地暗。

刘邦的父亲刘太公赶忙去看自己的老婆，只见一条蛟龙伏在自己老婆身上。这里要说明一下，蛟龙是仙人的坐骑，相当于司机兼保镖。后来，刘媪发现和仙人一夜风流的结果是自己怀了孕，于是就生下了刘邦。

还有故事说，老者为刘邦相面，说 "君相贵不可言"；当亭长向骊山送徭役的路上，被大蛇阻碍，刘邦将其斩杀，当天晚上人们就听见有人在哭，说自己是白帝之子化为蛇，被赤帝之子所杀。

后来刘邦藏身于芒砀山，妻子吕雉能看见刘邦头上有云气，凭着这个气，吕雉就可以在深山中精准找到刘邦。这些故事和传说，都是为了神化刘邦，为了证明他揭竿起义、建立政权都是天命所在。这种天生异象代表天命所归的故事，不仅在汉人王朝的史书中传播。

随着中原王朝和少数民族不断接触，少数民族在不同程度上得到了汉化，因此这些少数民族的帝王们，在创造天生异象上也学得有模有样。比如《辽史》记载，辽太祖耶律阿保机出生时，"母梦日堕怀中，有娠。及生，室有神光异香，体如三岁儿，即能匍匐"。

辽太宗耶律德光出生时，浑身上下发神光，打猎的人在那一天捕到了白鹰和白鹿，辽国军民看到后都把耶律德光当做祥瑞。《金史》则记载，金太祖完颜阿骨打出生时，有五色云气屡出东方；金世宗完颜雍出生时，胸间有七子如北斗星。

说起来，这些帝王们能获得这样的待遇，原因其实很简单：都是为了维护帝王统治的合理性以及权威性。人一旦拥有了绝对权力和崇高地位，很容易患上自恋，恨不得将人世间一切的美好都划归于自己。

虽然刘邦是骑龙仙人和他妈生出来的、耶律阿保机出生之后满屋子香味，这样的剧情听上去离谱，但是信不信的不重要，能这么编出来很重要。毕竟用异象张扬君权神授，就是象征其统治合法性的最佳选项。典型的例子就是明太祖朱元璋。

他年少时家里贫穷，放过牛、当过和尚，坐上龙椅之后，一开始也说 "朕本布衣"，拒绝手下的无耻文人给他打造成天生异象。可是后来他的好儿子朱棣，为了自己继承的合法性，在《明太祖本纪》里依然为其出生罩上了异象。

尤其是那张鞋拔子脸形象，在往后几百年里都在人们的心中印下了深深的烙印。那些明粉以为这张鞋拔子脸是丑化他们的亲爷爷朱元璋，殊不知这张鞋拔子脸可是朱元璋天命所归的铁证，直接关系到成祖朱棣的皇位合法性。

在朱棣看来，自己的爹有一张鞋拔子脸，那是大大的美化，大大的给老朱家长脸。这些明粉真要是穿越回朱棣时代，非说鞋拔子脸是抹黑太祖，恐怕成祖就要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，问这些明粉："你什么意思？谁指使你这么说的？你家十族的脖子都痒痒了是吧？"

由此可见，朱元璋的鞋拔子脸与 "丑" 无关。"丑" 只是现代人的说法，古人非但不认为这是长得丑，反而认为这是帝王专属的天生异相。面部狭长扭曲、下巴突出、黑痣密布的形象，在明清时期的解读里，恰恰是异于常人的 "龙形虬髯" 天生帝王之相。

人们相信，开国帝王必然生得与众不同，越异于常人，越能证明他天命所归。说到底，朱元璋的鞋拔子脸，是朱棣为巩固皇权地位所进行的政治造势，更是民间相术文化对一代开国帝王的神化演绎。

两种叙事互相碰撞，创造出那张看似怪异的面孔，而其中藏着的，是封建时代的人们对帝王天命的极致想象。

这是本期《亚洲观察》，咱们下期见